大雪纷飞,将这座帝国都城裹上银装。未央宫的琉璃瓦上积雪盈尺,檐下冰凌如剑。宫城深处,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内,却温暖如春。
这里是中常侍张让的私室。与外朝官员府邸的简朴不同,此处陈设极尽奢华。西域的绒毯铺满地面,南海的明珠串成帘幕,紫檀木的案几上摆着鎏金香炉,袅袅青烟升起,散发着昂贵的龙涎香气。
张让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胡床上,身着深紫色绣金锦袍,面白无须,眼角已有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他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佩,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宦官垂手侍立在一旁,面容与张让有几分相似,正是张让的亲侄子张逡。他在宫中任小黄门,仗着叔父的权势,平日里颇为骄纵,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叔父……”张逡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开口,“侄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叔父。”
张让眼皮都没抬,淡淡道:“说。”
张逡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这次朝廷对平黄巾功臣的封赏……是不是太过丰厚了些?骠骑将军、车骑将军、安东将军……还有那些县侯、乡侯,食邑动辄数千上万户。这、这不太像陛下一贯的作风啊。”
他顿了顿,见张让没有反应,胆子大了些,继续道:“往常陛下封赏功臣,总是要权衡再三,生怕封赏过厚,乱了朝廷法度。可这次……简直像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侄儿在宫里听几个老宦官私下议论,都说陛下这次怕是高兴过了头,有些……有些失分寸了。”
张让手中的玉佩突然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张逡,目光如刀,仿佛要将这个年轻的侄子刺穿。
张逡被看得浑身发毛,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
“跪下。”张让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发白:“叔、叔父……”
“抬起头来。”张让依旧把玩着玉佩,语气平静得可怕,“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张逡哪里敢再说,连连磕头:“侄儿该死!侄儿口不择言!请叔父责罚!”
张让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张逡额头磕得通红,才缓缓道:“起来吧。”
张逡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垂手侍立,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张让将玉佩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背对着张逡,缓缓开口:
“阿逡,你在宫中几年了?”
“回叔父,三年了。”
“三年……”张让幽幽叹了口气,“三年时间,你还是没学会如何在宫中生存。”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张逡身上,这次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失望:“你以为,在这深宫之中,靠着我的名头,就可以口无遮拦,肆无忌惮了吗?”
“侄儿不敢……”张逡头垂得更低。
“不敢?”张让冷笑一声,“你刚才那些话,若被旁人听去,传扬出去,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吗?”
他走到张逡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妄议朝政,非议圣裁,轻则杖毙,重则……株连九族。到时候,别说你这条小命,就是我张让这颗脑袋,也未必保得住。”
张逡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张让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失望,又是无奈。他重新坐回胡床,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才道:“阿逡,你记住,在这宫中,管好自己的嘴,比什么都重要。该看的看,不该看的,装看不见;该听的听,不该听的,装听不见;该说的……更是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侄儿……侄儿记住了。”张逡声音发颤。
张让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今日既然说到这事,我就教你一些道理。省得你日后闯出大祸,连累整个张家。”
张逡连忙竖起耳朵。
“你问这次封赏为何如此丰厚……”张让靠回虎皮垫上,眼神变得深邃,“你说得对,这确实不像陛下一贯的作风。但这背后,大有文章。”
张逡忍不住问:“什么文章?”
张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阿逡,你觉得黄巾之乱,对大汉来说,意味着什么?”
张逡想了想,小心翼翼道:“是……是一场大祸?贼寇肆虐八州,连洛阳都差点……”
“差点什么?”张让接口道,“差点被马元义那贼子搅得天翻地覆。若不是蔡泽那报信,陛下提前察觉,将马元义一党尽数擒杀,你我此刻,恐怕早已是黄巾刀下之鬼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黄巾之乱,不只是大祸,更是动摇国本的大劫。你想想,张角那妖道,以一介布衣,竟能蛊惑百万之众,八州响应,旬月之间,烽火遍地。这说明什么?说明民心已失,朝廷威信已衰!”
张让的声音渐渐低沉:“好在,祖宗庇佑,大汉气数未尽。出了朱儁、皇甫嵩、蔡泽这些人,愣是把这场泼天大祸给平了下去。长社一把火,烧光了波才二十万贼众;广宗一场血战,斩了张角三兄弟的头颅。这些头,如今还挂在洛阳城门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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