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已是亥时三刻。
吴县的夜色深沉,白玉京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三楼那间临河的书房还亮着光。楼下传来郭嘉与典韦等人道别的声音,夹杂着许褚憨厚的笑声,还有戏志才叮嘱仆役小心搀扶的吩咐。不多时,马蹄声、车轮声渐行渐远,整座楼阁重归寂静。
蔡泽站在窗前,望着城河上稀疏的渔火,手中把玩着一只空了的玉杯。那是方才宴上饮“秋露白”用的杯子,杯壁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酒香。
“主公。”吕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蔡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招了招手:“子衡来了?坐。”
吕范走到蔡泽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窗外。两人一时无话,只有书案上烛火偶尔噼啪作响。这种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老友间特有的默契。
“记得第一次见你,也是在这样一间陋室。”蔡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那时你穿着洗得发白的吏服,伏案核对账目,光线比现在还暗。”
吕范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慨,也有几分自嘲:“范那时真是井底之蛙,以为斗食小吏便是天下,以为商贾终究是末流。若不是主公……”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摇头。
“若不是我那天突然造访,又说了那番话?”蔡泽转过身,烛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已显沉稳的面容,“现在想来,确实唐突。你当时心里,怕是将我当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子弟了吧?”
“不敢。”吕范连忙拱手,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只是确实……颇为意外。毕竟哪有商人不远千里,跑到汝南小县,去招揽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吏?”
“可我看到了。”蔡泽直视吕范的眼睛,“我看到你眼中的锐气,看到你处理那些繁杂账目时的条理,看到你虽处逆境却依然保持的尊严。这世上,能在微末中仍不失本心、仍能兢兢业业者,十中无一。”
吕范被他说得有些动容,低头道:“主公谬赞了。”
“不是谬赞。”蔡泽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吕范也坐,“子衡,你还记得我当时说的话吗?‘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论迹寒门无孝子;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范此生难忘。”吕范正色道,“正是这两句话,让范看透了许多事。这世道,若只论表面行迹,则善者未必得彰,恶者未必显形。真正的善恶,在人心,在初衷,在那行迹背后所图为何。”
蔡泽点头:“正是此理。所以我想行那‘买官’之事,所以我才敢以商贾之身,聚贤纳士,练兵安民。因为我知道,我所图为何。好歹苍天庇佑,无须行此折损声名之事。”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悠远:“但有时午夜梦回,我也会想,若是当初你没有答应我,若是你坚持你那‘士人正途’,今日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吕范沉默片刻,缓缓道:“那范大约还在细阳县衙,做着那斗食小吏。或许能熬上几年,升个主簿、县丞。但黄巾乱起,汝南首当其冲,范一介文吏,能否保全性命都未可知。就算侥幸逃过,也终是碌碌一生,看不到今日这江东气象,更不可能……”他抬眼看向蔡泽,“更不可能见证主公从一介商贾,到吴侯、吴郡太守,坐拥文武英才,手握精兵强将。”
说到此处,吕范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感慨,有欣慰,更有一种近乎奇迹般的惊叹:“主公,说实话,有时候范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不过两年时间,从白玉京初立,到如今开府治事,文武齐聚……这速度,这规模,即便是最狂妄的梦,也不敢做得如此之大。”
蔡泽也笑了:“是啊,有时候我也会恍惚。但转念一想,这乱世之中,本就充满了不可思议。黄巾之乱给了我们机会,朝廷的腐败给了我们空间,而你我……”他伸手点了点吕范,又指向自己,“我们的准备、决断,还有众将士的信任,才是这一切成真的根本。”
“特别是你,子衡。”蔡泽加重了语气,“若无你在后方筹措粮草、打理产业、搜集情报,我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成事。白玉京能成为招贤纳士的明幌,吴郡的产业能支撑起数万大军的开支,那些流民能妥善安置……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吕范连忙起身:“主公言重了,此乃范分内之事。”
“坐下。”蔡泽摆手,“今夜只有你我,不必拘礼。我叫你留下,不是要听这些客套话。”
吕范重新落座,神色却更加郑重。他了解蔡泽,知道主公深夜单独召见,必有要事相商。
蔡泽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从书案下抽出一卷帛书,徐徐展开。那是一幅扬州地图,比白日正堂中悬挂的那幅更为精细,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朱砂标注了许多记号。
“子衡,你看。”蔡泽的手指划过地图,“江东六郡,吴郡、会稽、丹阳、豫章、庐江、九江。”他的手指在几个标注点上轻轻敲击,“但我等,只占了一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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