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东南有座书院,名动儒林,天下士子云集,朝中亦有不少要员皆出于此。书院中有三位大先生各有所长,即便江州士族林立,此地依旧独守超然,百年未坠。又因书院弟子向来风骨凛然,急公好义。延平六年,怀宗亲题“仗剑书盟”四字,赐为书院之名。
朱子于盛京祭道后,这座百年书院便显倾覆之势。各大世家陆续召回族中子弟,又以权柄相迫,令寒门士子不得不离去。如今书院门庭冷落,文脉几近枯竭,确已到了风烛残年。
任风流望着空荡的庭院,心中不免升起一股悲凉。曾几何时,这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霍师讲经,朱子论道,天下士林莫不景从。他身为书盟首座,何曾想过会有门可罗雀的今日。
如今空庭寂寥,阶前荒草杂生。留下的不足百人,多是族中弃子,或孑然一身无所依归之人。他们无处可去,亦不愿离去,愿意留下来与书盟共存亡。
任风流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沉默的身影,心中那点近乎熄灭的余温,终是微微亮了一瞬。
只要还有人在,便有希望。正如朱子教他的第一首诗样。
儒门虽与道、佛并称三教,但本质上根本不同。
道佛皆是传承森严的宗门,掌教之言便是法旨。而儒门自始便是诸多势力因利而合,与其说是宗门,不如说是一张以文脉与利益交织而成的网。天下读书人皆可自称儒生。
昔日霍伊、朱子仅凭一身威望,就能让江州士族共聚旗下。如今一人失踪,一人祭道,只剩一位一心向道且不问世事的大先生。仗剑书盟这摇摇欲坠的担子,便全然落在了任风流肩上。
此刻任风流眼中血丝隐现,青衫微皱,下颌胡茬凌乱,再无半分昔日清朗潇洒的风致。
任风流声音暗哑,望向身旁那穿着粗布旧衣的书生:“柳京师弟,董武称帝之事……可已遍中州?”
柳京垂目回道:“风声渐紧,不少诸侯已于暗中遣兵了。”
“风声既起,便好。”任风流眼中那抹几近涣散的光,终于凝起半分,于眼底颤了颤。他勉力扯动唇角,笑意短促而沉:“不枉我煞费苦心为他搭好这个台子。看来,朱子的仇很快就能得报了。”
不错,董武称帝背后自有他的手笔。
他本欲谨遵朱子嘱托,归返书盟,阻止董武在江州掀起更多血雨。怎料朱子忽然祭道,不仅令他骤失依凭,更彻底打乱了董武的筹谋。
董武麾下没有能打理盛京事务之人,又不愿倚重司家,遂才提拔其余世家,以此制衡司家。可董武暴戾无常,世家之人稍有不从便惹来杀身之祸。他又有兵权在手,众世家只得俯首隐忍,匆匆召回族中子弟。
此举之后,书院便日益冷落了。
为了除掉董武,重振书盟,任风流终是兵行险着——
联合明友诚设下“鱼腹藏珠”之局,假杜淳献宝之手,直呈董武面前。
果不其然,董武见那两米长的大鱼,心中暗喜,当即命人当众剖开鱼腹。
一纸素笺,赫然在目——
赤帝斩白蛇,天命岂有常!
董武见鱼腹藏书果然大悦,又急召占天司之人问卜,得吉兆后又择吉日,告祭天地,正式称帝。
任风流说完那句,便阖眼仰首发出一声嗤笑,伴着脸颊泪珠滚滚而落,似叹似嘲。
这笑声在空荡庭院里荡开,很快便被清风吹散,只留满庭凄凉。
鱼腹藏书,斩白蛇……这些说辞太过粗浅,若在昇平年月,必被天下智士视作笑谈。可如今不同,中州无帝,朱子祭道。人心浮动,乱象已萌。董武手握重兵,踞守江州,本就有割据称雄之心,缺的不过是一块能糊弄世人的遮羞布而已。
而他任风流,亲手将这块布递了过去。
只是递布的手,也藏着一柄刀。
可想而知,此刻那些诸侯得到董武称帝的消息后,神情定然精彩万分。
柳京闻笑抬头看他,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不由有些担忧的唤了声:“师兄......”
任风流闭目深吸一气,再睁眼时眼底波澜已平。
他摆了摆手,目光随即转向柳京:“无碍。对了,明友诚那边如何?”
柳京低声道:“他写信说已准备妥当,只待诸侯到来。”
任风流静立片刻,声音沉稳:“告诉他,定要将杜淳此人看好。我怀疑这位杜家家主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能得仗剑书盟三位大先生共同执教,任风流自非常人,否则也不会被梁帝看重。
朱子祭道前曾遣人送信,信中言明城中已混入阎罗阁之人。何绅身死当夜,便是此人突然出手袭杀。而杜家家主杜淳,赫然在朱子所怀疑的名单中。
任风流心中虽有些不信,但人心叵测,多存一分戒心,总无坏处。
夜风掠过,惊的竹夜作响。
任风流步下石阶,衣袂在夜风中微扬,他缓缓注视这座他生活了大半时间的书院,每一处飞檐,每一丛斑竹,都在渐浓的夜色里无声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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