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诤再次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楼道里还是那么暗,但这次他走得稳当。一步一级,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他脑子里反复想着表哥那句话——“走了二十年了,还挺准。”
二十年。
他妈走的时候,他还在上小学。那以后他再没回过这个老房子,不敢回,怕触景生情。现在站在这昏暗的楼道里,闻着那股熟悉的霉味,好像一下子被拽回小时候。那时候他妈还在,每天放学他就在这楼道里跑上跑下,她总在后头喊“慢点,别摔着”。
六楼。
阁楼的门虚掩着,里头没开灯。叶诤推开门,走进去。
窗户透进来的光刚好照在墙角——那儿放着个老式木箱子,红漆斑驳,铜锁锈成了绿色。箱子盖上落了一层灰,但能看出来最近有人动过,有几道新鲜的手印,应该是林俊峰留下的。
叶诤蹲下,伸手摸了摸那把铜锁。
锁是开着的。
他愣了一下,慢慢掀开箱盖。
箱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些旧衣服,都是他妈穿过的,叠得板板正正。最上面压着一个铁盒子——长方形的,军绿色,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盒盖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字:诤诤长大再看。
是他妈的笔迹。
叶诤盯着那几个字,眼眶突然就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铁盒子捧出来。
盒子不大,比巴掌大一圈,沉甸甸的。锁扣是那种老式弹簧扣,一按就开。他没急着按,而是先看了看盒盖上那个密码盘——六个数字滚轮,现在显示的是000000。
密码是墙上钟表的时间。
叶诤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探头往楼上看。六楼上面就是天台,天台边上有个小阁楼——那是他小时候住过的房间。窗户边上,果然挂着一个老式挂钟,木壳子,玻璃面,钟摆一晃一晃,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眯着眼看过去。
时针指着10,分针指着15。
十点十五分。
叶诤回到铁盒子前,把密码盘拨到。
咔哒。
锁扣弹开了。
他掀开盒盖。
里头放着几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照片,一封信,一份折叠的文件,还有一个老式录音笔,银色的,他记得那是他妈攒了半年工资买的。
照片上是两个人——他妈,年轻时候,扎着两条麻花辫,笑得特别开心,眼睛弯成月牙。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中山装,戴眼镜,斯斯文文的,嘴角带着笑。男人怀里抱着个婴儿,也就几个月大,裹着小被子。
叶诤盯着那个婴儿,手微微发抖。
那是他自己。
那个男人呢?
他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他妈也从没提过他爸的事。每次问,她就说“死了”,然后就不再说话,转身去忙别的。他后来也就不问了。
叶诤把照片放在一边,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诤诤亲启。
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很清晰,是他妈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
“诤诤,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妈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怕你受不了。但现在你长大了,该知道了。”
“你爸没死。他还活着,在国外。当年他签了一份文件,把咱们家的宅基地卖给了别人。那份文件是假的,是他被人骗着签的。但法律只认签字,不认真假。咱们家就这样没了,你爸受不了这个打击,跑了,再也没回来。”
“妈这些年一直在查这件事。当年骗你爸签字的人,叫郑晓。他后来去了瑞士,成了银行高管。那个骗局背后还有人,妈没查出来,但留了证据——那份假文件的原件,还有你爸签字的笔迹鉴定报告,都在盒子里。”
“妈不指望你能翻案,只想让你知道真相。你要是想查,就去瑞士找郑晓。但要小心,他背后的人不好惹。”
“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让你从小没爹没妈。但妈不后悔,至少你长大了,好好的。”
“爱你的妈”
叶诤读完信,手抖得厉害,信纸跟着哗哗响。
他爸没死。
在瑞士。
郑晓。
他把信放下,拿起那份文件。是一份宅基地转让协议,上面签着他爸的名字,还有一个红手印。旁边附着一张纸,是笔迹鉴定报告,盖着公章——结论是:签名系伪造。
叶诤看着那份报告,脑子里乱成一团。
二十年前,有人伪造了他爸的签名,骗走了他们家的宅基地。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这辈子没再嫁人,就为了查这件事,最后也没等到结果。
而那个人,现在在瑞士,是银行高管,活得人模狗样的。
他拿起那个老式录音笔,按了下播放键。
沙沙沙的声音之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是他妈录的,应该是偷偷录的对话,背景音有点杂:
“郑先生,你再给我说一遍,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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