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区的喧嚣如同永不退潮的泥沼,混杂着血腥、药草、腐烂与绝望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的胸口。但在靠近边缘、一顶用厚重防雨布额外加固、相对隔音也更为隐蔽的小帐篷里,气氛却截然不同。这里没有此起彼伏的呻吟,没有医者匆忙的脚步,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带着铁锈与某种冰冷特制药膏气味的寂静。
帐篷内部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由粗糙木板临时拼凑成的矮床,上面铺着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粗麻布。床边地上,散落着几团沾着暗红与褐黄色污迹的、换下来的旧绷带。空气中除了血腥和药味,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属于影子的、挥之不去的阴冷与孤独。
荆靠坐在矮床的一头,背后垫着个瘪瘪的、没什么填充物的旧枕头。他赤裸着上半身,瘦削却线条分明的身躯上,新旧伤疤如同错综复杂的暗色地图,记录着无数次游走于生死边缘的过往。而此刻,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肩——那里只剩下一个被厚厚的、浸着深褐色药膏的绷带严密包裹着的、碗口大的断茬。绷带包扎得异常整齐、专业,显然是青霖长老或极高明的医者亲手处理的结果,但依旧无法掩盖其下那缺失了一条手臂的、空荡荡的虚无感,以及断口处隐隐传来的、被强行压抑的、深入骨髓的幻痛与虚弱。
他的脸色是一种失血过多后的、不见天日的惨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使得那双总是冷漠、空洞、仿佛能吸纳一切光线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也更加……枯寂。右肩和胸膛上也有多处包扎,显然在刺杀炎刹、自断一臂逃生时,还承受了其他不轻的伤害。
但此刻,这双枯寂的眼睛,却异常专注地、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他的右手完好,五指修长,骨节分明,虽然同样布满了各种细小的、陈年的疤痕与老茧,但稳定得可怕。此刻,这只右手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稳定的频率,重复着一个简单到极致的动作——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没有匕首,没有武器,只是空手。五指并拢,曲起,指关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蛰伏的细蛇,微微隆起。然后,缓缓松开,让血液重新流回指尖,再重复。
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他的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珠。每一次握紧,那完好的右肩肌肉都会不易察觉地绷紧一下,牵动胸前的伤口,带来一阵针刺般的锐痛,也让他的呼吸频率产生极其微弱的紊乱。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漠、空洞、仿佛正在进行一项与己无关的、枯燥训练的模样。
他就这样重复着,一遍,又一遍。目光低垂,只看着自己的右手,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帐篷外隐约传来的任何声响——伤员的呻吟,医者的低语,巡逻士兵沉重的脚步声——都无法让他有丝毫分神。
不知过了多久,当那握紧、松开的动作已经重复了不知几百次,他右手的指尖都因长时间缺血而有些发麻、颤抖时,他才极其缓慢地,停下了动作。
右手,依旧稳定地放在膝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轻轻搭在粗糙的麻布床单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更加细微、却也更加艰难的动作。
他试图,用那只完好的右手,去模拟一个——反手握匕,从下至上,斜撩突刺——的动作轨迹。
这是影子卫队最基础、也最致命的近身刺杀技巧之一,讲究隐蔽、突然、发力短促凶狠,常用于极近距离的绝杀。以往,荆用他那只如今已失去的左手施展时,能快到在目标察觉之前,就将其喉管或心脏洞穿。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但现在,他用右手尝试。
动作刚一做出,就显出了明显的不协调与滞涩。发力角度别扭,手腕转动的轨迹僵硬,肩膀和胸部的伤口传来更剧烈的牵扯痛,让他的动作在半途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抖和变形。更致命的是,失去了左臂的平衡与辅助(有时需要左手格挡或制造假动作),这单纯右手的突刺,显得单薄而危险,破绽极大。
荆的动作,停在了半途。他没有继续完成这个不伦不类的“突刺”,只是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沉默地、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只做出攻击姿态、却显得有些无力的右手。枯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冰冷、也极其坚硬的东西,碎裂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更深沉的、近乎虚无的黑暗。
他维持了这个姿势几秒钟,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右手收了回来,重新平放在膝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帐篷里,恢复了之前的寂静。只有他自己那压抑到极致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在耳边回响。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流过惨白的脸颊,滴落在粗糙的麻布床单上,洇开一点深色的痕迹。
他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再次变成了一尊没有生命的、残缺的石像。只有那双死死盯着自己右手的眼睛,证明着这具躯体里,还有不甘的、痛苦的、冰冷的灵魂在燃烧,尽管那火焰,似乎正在被断臂的虚无与现实的残酷,一点点地……冻结、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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