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里静得吓人。
不是没人,人很多——文武百官按品级站着,黑压压一片,从御阶下一直排到大殿门口。但没人出声,连咳嗽都没有,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御阶上那二十七个人。
周老站在最前面。
穿着最正式的朝服,深紫色的袍子,补子上绣着仙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白的发髻在殿内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捧着那封奏疏的副本,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死谏忠臣”的模样。
但仔细看,能看见他眼皮在跳。
很轻微的跳动,左眼,一下,又一下,像有只小虫子在皮底下钻。
萧凛坐在龙椅上,没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扶手的龙头上,手指轻轻敲着龙鳞纹路,敲得很慢,笃、笃、笃,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响,像在数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爬。
殿外的天色渐渐亮了,晨光从高高的窗棂透进来,斜斜地照在青石地面上,照出一片片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细细的尘埃在飘,慢悠悠的,跟殿里的死寂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
太子站在御阶下左侧。
他今天穿着储君的礼服,玄色为底,金线绣蟒,衬得脸有些过于白了。他垂着眼,盯着自己靴尖前头的那块地砖,砖缝里有点没扫干净的灰,他盯着看,看得眼睛发酸。
“周老爱卿。”
萧凛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砸在地上能听见响。
“你奏疏里说,新政十大罪状。”他顿了顿,“第一条,是与民争利。朕问你,去年江南清丈田亩,查出隐田四万顷,这些田原本是谁在种?地租交几成?清丈之后,佃户得田,地租减半——这叫与民争利,还是还利于民?”
周老嘴唇动了动。
还没出声,萧凛又开口:
“第二条,苛捐杂税。新政废除了二十七项杂税,只保留正税和两项附加。你奏疏里说的‘苛捐’,是哪一项?说清楚。”
“陛下!”周老终于找到空隙,声音提高,“老臣所言,乃是——”
“是什么?”萧凛打断他,“是你看不懂户部的账册,还是你门下那些侵占民田的弟子跟你哭穷,说新政断了他们的财路?”
这话太直白了。
直白得像一记耳光,抽在周老脸上。他脸色瞬间涨红,又迅速褪成惨白,捧着奏疏的手开始抖,抖得纸页哗啦响。
“陛下怎能……怎能如此污蔑老臣!”他声音发颤,“老臣一片赤诚——”
“赤诚?”萧凛笑了。
笑声很短,很冷。
他忽然站起来,走下御阶。靴子踩在石阶上,声音很重,一步一步,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走到周老面前,停下。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周老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
“淮西河道贪墨案。”萧凛缓缓说,“三年前,淮西知府王某人,吞没修堤款八万两,致使堤坝溃决,淹死百姓三千七百余人。此人,是你的门生。”
周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江宁盐引案。”萧凛继续说,“五年前,盐运使刘某,私贩盐引,获利十二万两。此人,是你妻弟。”
“还有去年,浙东茶税……”
他一桩一桩说。
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死伤人数。
每说一桩,周老的脸色就白一分,腰板就弯一寸。说到第七桩时,周老已经站不住了,膝盖发软,要不是身后有人暗中扶了一把,恐怕当场就得跪下去。
殿里静得可怕。
只有萧凛的声音在回荡,平铺直叙,不带感情,像在念一本账册。可就是这种平静,比怒吼更让人胆寒。
说完第十桩,萧凛停住了。
他伸手,从周老颤抖的手里,抽走了那封奏疏。纸张擦过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好一篇锦绣文章。”他说,“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可惜——”
他忽然抬手,把奏疏撕成两半。
刺啦一声。
纸裂的声音在大殿里格外刺耳。
“可惜写的都是屁话。”
他把撕碎的奏疏扔在地上,碎纸片飘飘扬扬落下,像场小型的雪。
“你们要死谏?”萧凛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二十七个人,“好,朕成全你们。但在这之前,先把这些年的账,一笔笔算清楚。”
他转身,走回御阶。
“裴照。”
“臣在。”裴照出列,甲胄铿锵。
“把这二十七位‘忠臣’,请到诏狱。”萧凛声音很平,“好好招待,让他们慢慢想,慢慢说。”
“是!”
裴照一挥手,殿外涌进一队金吾卫,甲胄鲜明,刀鞘碰撞声哗啦啦响。二十七个人瞬间被围住,有人腿软瘫倒,有人试图挣扎,但都被牢牢按住。
周老被两名金吾卫架着胳膊往外拖。拖到殿门口时,他突然回头,眼睛血红,冲着萧凛嘶喊:
“陛下!你以为赢了?!‘守夜人’——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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