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渊被拖下去后,御书房里那股子绝望味还没散干净。
萧凛推开所有窗户,深秋的风呼啦啦灌进来,吹得桌上纸页乱飞。一张写着太常寺官员名单的纸被吹到地上,恰好落在林昭脚边。她弯腰捡起来,指尖捻了捻纸角——纸是上好的宣纸,但边缘已经起了毛,被汗浸过又干透的地方有些发脆。
“这纸该换了。”她忽然说。
萧凛正盯着窗外发愣,闻言回头:“什么?”
“我说这纸。”林昭把那张名单放回桌上,用手指点了点,“内务府采买贪了,这批纸看着光鲜,实际不耐放。这才几个月,边角就脆了。”
萧凛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苦。
“你还有心思管这个。”
“不管怎么办?”林昭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看着窗外,“总不能一直想着李文渊那张哭丧脸吧?看得人心里发堵。”
她说得轻松,但萧凛看见她搭在窗棂上的手,指节绷得有点紧。
远处宫道上,几个小太监正拿着大扫帚扫地。竹扫帚刮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规律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在数时间。
“东海。”萧凛开口,声音很低,“你真要去?”
“嗯。”林昭没犹豫,“得去。那个‘坝’如果真能影响地脉,东海底下那个‘东西’要是醒了……后果不堪设想。”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我总觉得,沈砚舟当年在东海留了什么东西。可能跟‘归墟’有关,可能跟钥匙有关,可能……跟我有关。”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萧凛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头看她。
晨光照在她侧脸上,照出她眼睫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鬓角那缕白发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只有那点绿芽,在发根处泛着极淡的、温润的光。
“跟你有关?”他重复了一遍。
“直觉。”林昭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绿芽,“每次想到东海,这里就跳得特别厉害。不是疼,是……好像在提醒我什么。”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
但林昭听懂了。她转头看他,嘴角弯起一点很淡的弧度:“你不拦我?”
“拦得住吗?”萧凛也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认命的味道,“你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你还问。”
“总得走个过场。”萧凛伸手,把她鬓角那缕白发别到耳后,“显得我这个当夫君的,还算关心你。”
这个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耳廓,带着点粗糙的暖意。林昭没躲,只是眼睛眨了眨,然后忽然说:
“你手上有墨。”
萧凛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了点墨渍,黑乎乎的,应该是刚才批奏折时蹭上的。
“擦擦。”林昭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递给他。
帕子是素白的,角落绣着朵很小的兰花,针脚细密。萧凛接过来,慢慢擦手。墨渍有点顽固,擦了几下才淡了些,在帕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
“这帕子……”他看着那朵兰花,“什么时候绣的?”
“前阵子闲着没事,跟宫女学的。”林昭说,“绣得不好,线走得歪歪扭扭的。”
“挺好。”萧凛把帕子折好,揣进怀里,“比内务府送的那些强,那些绣得跟印上去似的,死板。”
林昭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揣帕子的动作,看了两秒,然后移开视线。
窗外扫地声停了。
一个小太监大概是扫累了,直起腰捶了捶后背。旁边另一个小太监说了句什么,两人低声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听不真切。
“陛下。”
裴照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凛转身:“说。”
“西洋使团递了国书。”裴照手里捧着个深红色的册子,封面烫金,在晨光下反着光,“新任特使安东尼奥,请求觐见。”
来得真快。
萧凛和林昭对视一眼。
“什么时候?”萧凛问。
“现在就在宫门外候着。”裴照顿了顿,“带的人不多,就八个随从,两辆马车。看着……不像来找事的。”
不像找事,那就是来谈事的。
可这时候来谈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宣。”萧凛说,“在偏殿见。让刘阁老和礼部尚书也来。”
“是。”
裴照转身要走,萧凛又叫住他:“等等。告诉御膳房,备茶点。要最好的龙井,点心……要桂花糕和核桃酥。”
“是。”
人走了。
萧凛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林昭也坐下了,就坐在他对面的椅子里。两人隔着张桌子,谁都没说话。
偏殿那边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整齐。是宫女在布置茶点。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脚步声,这次重些,是刘阁老他们来了。
再然后,是西洋使团的脚步声。
靴子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跟大晟官员的软底官靴不一样,更硬,更响。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由远及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