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旅行归来的谢凛然和姜小熙,如同两片饱经风霜却终于找到静谧港湾的落叶,安然栖息在海边的别墅里。那场缓慢而深情的旅程,仿佛耗尽了他生命中最后一份远行的气力,却也像一次圆满的朝圣,将年少时的梦想、中年的责任、晚年的相守,都收束在了那些携手走过的异国风景里。他不再频繁地翻阅那本《余生风景计划》,甚至很少再提起旅途中的具体细节,但姜小熙能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一种了无遗憾的平和,如同秋日午后温煦的阳光,笼罩着他。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旅行前的节奏,甚至更加缓慢、宁静。只是,一些细微的变化,如同海平面下潜藏的暗流,开始悄然显现。
谢凛然的精力,肉眼可见地衰退了。以往每日上午还能精神奕奕地处理一些基金会简报或阅读,现在却常常在藤椅上坐着坐着,便陷入短暂的浅眠,头微微低垂,书滑落膝间。散步的距离也缩短了,从环海的木栈道,慢慢缩减到别墅花园的小径,再到后来,很多时候只是互相搀扶着,在面海的露台上走几个来回。他的手杖用得越来越频繁,步伐也愈发蹒跚、迟缓。原来清癯但挺拔的身形,似乎也佝偻消瘦了一些。
他的“健忘”症状,也不再局限于人名日期或物品归处。有时,他会对着姜小熙,愣神片刻,然后迟疑地问:“你……是谁?” 虽然往往在下一秒,或者经她温柔地提醒“我是小熙啊”之后,便能立刻恍然,歉疚地握紧她的手,低声道“瞧我这记性”,但那瞬间的茫然,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姜小熙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寒意。
更多的时候,他并非不认得她,而是会陷入一种安静的、仿佛抽离了当下的状态。目光望着某个方向,却又没有焦点,像是沉浸在只有他自己能抵达的、遥远的回忆深处。姜小熙唤他,需要好几声,他才缓缓地、有些迟钝地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刚刚“回来”的恍惚,然后对她露出一个有些模糊、却依旧温暖的笑。
家庭医生和神经科专家被请来的频率增加了。检查结果一次比一次不容乐观。“与年龄相关的认知功能衰退”已经不足以解释,“阿尔茨海默症早期混合血管性痴呆可能”这样的专业术语开始出现在病历上。药物调整了又调整,康复训练的方案制定得详尽而科学,但效果微乎其微。衰老,以及它带来的不可逆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正以一种不容商量的、缓慢而坚定的姿态,侵蚀着谢凛然曾经锐利无匹的大脑,剥离他那些引以为傲的记忆、判断、甚至是对自身和周围世界的清晰感知。
姜小熙没有崩溃,甚至没有在人前掉过一滴眼泪。她像最坚韧的藤蔓,温柔而沉默地缠绕着正在逐渐失去生机的参天大树,竭尽全力地为他撑起最后一片熟悉的、安稳的天空。她将所有复杂的医嘱和护理要点,用最简洁易懂的方式整理成表格,贴在床头、浴室、客厅每一个他常待的地方。她将一天的时间划分成更细小的单元,定时提醒他喝水、吃药、如厕、活动,像照顾一个需要极度耐心的大孩子。她不再试图纠正他偶尔的时空错乱(比如他会以为现在是某个早已过去的年份,或者把晨晨错认成小时候的岁岁),而是顺着他模糊的记忆,用轻柔的话语将他引回相对安全平和的“当下”。
她开始整理旧物,将那些承载着重要记忆的照片、信件、小物件,分类装在不同的盒子里,贴上标签。她把他和孩子们从小到大的照片,一张张扫描,做成电子相册,配上简单的文字和舒缓的音乐,在他精神尚好的时候,放给他看。谢凛然看着屏幕上那些或清晰或泛黄的影像,有时会露出孩子般纯真的笑容,指着某个画面说:“看,小熙,你那时候真好看。” 有时,又会陷入长久的沉默,眼神空洞,仿佛屏幕上的欢声笑语与他隔着一层无法穿越的毛玻璃。
孩子们都知道了父亲的情况。岁岁和林薇尽可能调整工作,带着晨晨频繁回来探望;安安、慕安、曦和也放下手头的事务,轮流来别墅小住。孙辈们懵懂,但也能感受到太爷爷/爷爷的不同,他们会用稚嫩的小手,轻轻抚摸谢凛然布满皱纹的手背,奶声奶气地跟他说话,不管他是否听得明白。谢凛然对于孙辈们的亲近,似乎有种本能的欢喜,浑浊的眼睛里会透出微光,嘴角也会费力地牵起。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最依赖、最能让他平静的,始终只有姜小熙。只有她在身边时,他那偶尔因困惑或身体不适而产生的焦躁才会平息;只有她喂他吃饭时,他才会吃得更多一些;只有她握着他的手,在他耳边低声细语时,他紧蹙的眉头才会松开,露出安然的神色。他是她的“备忘录”,而她,成了他日渐混沌世界里,唯一清晰、稳固的坐标,是连接他与这个逐渐陌生现实的唯一桥梁。
冬天来临的时候,谢凛然生了一场重感冒,引发了肺炎。虽然经过精心治疗得以控制,但这场病像是一道分水岭,加速了他身体的衰败。他大部分时间需要卧床,起身和移动变得异常困难,说话也越来越少,越来越含糊。清醒的时间在缩短,昏睡的时间在延长。即使在清醒时,他的眼神也常常是涣散的,对周围的人和事反应迟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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