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上的铜板还在那儿,可它已经不再发出声音了。王飞起先以为是风不够大,后来连续几天都是如此,铜板静静地悬着,像一只耳朵聋了,什么也听不见了。他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看见铜板表面蒙了一层细细的尘,红头绳在系结的地方磨出了毛边,毛边上有几根丝散了开来,在风里颤一颤的,可就是不响。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丽媚的时候,丽媚正在灶台前蹲着吹火,吹得满屋子烟,呛得她一边咳嗽一边说,响不响的吧,都挂这么些天了,也该歇歇了。
王飞没再说什么,可那个铜板不响这件事让他心里梗着一样东西。那根红头绳是丽媚扎头发的,他记得清楚,第一天搬来窝棚的时候丽媚扎了两根辫子,用的一模一样的红头绳,后来绑铜板用了一根,剩下那一根就拴在丽媚自己的辫子梢上。可现在丽媚的那根辫子梢上换成了黑皮筋,红头绳不见了。他没问,丽媚也没提,只是每次从树底下走的时候都低着头走得很快,像是怕抬头看见什么似的。
翻地那天是个阴天,天灰蒙蒙的,不晒,正好干活。王飞扛着从村里借来的两把锄头走在前面,丽媚拎着个竹篮子走在后面,篮子里装着丽媚从镇上带回来的半斤花生种,用一块蓝布包着,包得方方正正的,像一包药。他们选的是窝棚东边那块地,不大,大约三分光景,长满了野草,草根盘得牢牢的,一锄头下去只能掀起来一块泥皮。
王飞把上衣脱了挂在树杈上,露着脊背抡开了锄头。他说自己什么都会,其实翻地真不顺手,他在工地抡惯了大锤,那玩意儿是往下砸的,锄头却是往怀里带的,使的劲不对路。刚开始几锄头刨得东一个坑西一个坑的,深浅也不一样,丽媚在后面看着看着就笑出来,说你这地翻得跟狗啃的似的。王飞回过头来擦了把汗,说那你来。丽媚把篮子放下,挽了挽袖子接过锄头,一锄头下去,土块翻上来,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像是拿尺子量过一样齐整。
王飞愣住了,说你以前干过?丽媚不看他,低着头继续翻,说你忘了,我老家就是种地的,我七岁就会锄地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手上也不停,锄头起落之间土块一块块翻上来,黑褐色的,湿漉漉的,带着一股子土腥味,闻着就觉得踏实。王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去把另一把锄头拿起来,跟她并排着翻,这回他学着她的样子,弯腰的幅度大一些,锄头往怀里带的时候肩膀沉下去,果然顺手多了。
他们翻了一整个上午,把三分地翻完了。丽媚的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她用袖子擦了擦,又从篮子里拿出蓝布包来解开,花生种露了出来,一粒粒饱满圆润,红皮裹着白仁,搁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她蹲下来,用手指在翻好的地上划出一道浅沟,然后把花生种一粒一粒地按进去,间隔一拃左右,按完了用手掌把土抹平,动作熟练得像在绣花。
王飞蹲在另一边学着她的样子种,他手大,花生种捏在指尖上像粒小石子,按进土里的时候总是按得太深,丽媚看见了就伸手把他刚按进去的那粒抠出来重新放,说你按那么深它透不过气来。王飞就放浅些,放浅了又怕被鸟刨出来,就用手掌多拍了两下,拍得土面平平整整的,像是给花生盖了一床薄被子。
那天晚上他们洗脚的时候,王飞看见丽媚的脚后跟上裂了一道口子,口子不深,但渗着一点血丝。他问她什么时候弄的,丽媚说不记得了,大概是翻地的时候石子硌的。王飞从窝棚的角落里翻出一管裂了口子的雪花膏来,是自己之前用了半截扔在那儿的,挤了一点抹在她脚后跟上,抹的时候手指刮过她脚心的茧子,厚厚的一层,硬邦邦的,像踩了多少年山路的印记。丽媚的脚缩了一下,又没缩回去,就这么让他抹完了,两只脚并在一起搁在床沿上,像两只歇了窝的鸽子。
花生种下去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慢是因为每天做的事情都差不多,天亮起来,给花生地浇水,去村里上课,傍晚回来再浇一次水,坐在树底下吃饭,睡觉。快是因为每一天过去的时候都像是昨天刚过去,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看天就黑了,还没来得及好好说几句话灯就灭了。王飞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丽媚均匀的呼吸声,会觉得自己躺在一艘船上,船在一条很宽的河上慢慢漂着,两岸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声,哗,哗,轻轻缓缓的,让人分不清是在往前走还是在原地打转。
花生苗在第七天的时候冒出来了。那天早上王飞去浇水,看见土面上顶出了几个小小的绿点,细看是两片嫩叶夹着一根白生生的茎,叶子上还顶着碎土粒,像是刚从被窝里拱出来的沙子,头发上还沾着枕头的绒毛。他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丽媚从窝棚里出来催他吃饭,他才站起来,指着那几个绿点点说你看,出了。丽媚跑过来看,蹲得比他更低,鼻尖都快碰到叶子了,看了半天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要哭,最后吸了吸鼻子说,出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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