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洗手吃饭。王飞在门口喊他。
晨光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一瘸一拐地走回去。走回去的路上他又看了一眼那排向日葵,花盘已经转到了正上方,直直地对着太阳,像一个一个仰着的脸,被太阳照着,明晃晃的,亮得他不敢多看。
下午丽媚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本旧课本。她把晨光叫到枇杷树底下,两个人坐在树荫里,丽媚翻开课本,第一页是一幅画,画上有一个太阳、一朵云、一棵树、一只鸟。她指着太阳说这个念,晨光跟着念。她又指云,说,晨光跟着念。她指树,说,晨光跟着念。她指鸟,说,晨光跟着念,念完了他自己把手指头移到旁边的字上,一个一个点过去,日、云、木、鸟,点完了抬起头看丽媚,说妈妈我认识两个字了。丽媚说了两个字。他说日,还有云。丽媚摸了摸他的头,说你真聪明,明天就能认识更多。
王飞在旁边削一块木头。他从早上翻地回来就开始削,削了一下午,木头是村里一个木匠给的边角料,紫红色的,硬邦邦的,削起来费劲。他用那把旧镰刀一刀一刀地削,削出一个巴掌大的形状,又用碎瓦片刮了刮边角,刮得光滑了,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晨光念完了字跑过来蹲在他面前,说爸爸你在做什么。王飞把那块木头递给他,说给你削一个陀螺,明天咱们到晒谷场上去抽。晨光接过来,翻过来倒过去地看,木头被他捏在手里,温温的,滑滑的,底下一个尖,顶上平平的,肚子上还有一圈浅浅的刻纹。他把陀螺贴在脸上贴了一会儿,说凉凉的,滑滑的,像外婆家的瓷碗。
晚上吃过饭,丽媚在灶台边烧水给晨光洗澡。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扑到脸上,潮潮的,温温的。她把水舀进木盆里,兑了凉水,用手试了试温度,然后把晨光剥光了摁进盆里。晨光缩了一下,又慢慢伸展开,坐在盆里,水没过他的腰,他用手拍着水面,溅了丽媚一脸。丽媚用手背擦了脸,笑着说你老实点儿,泥都搓干净了才能上床睡。
晨光坐在盆里让丽媚给他搓后背。他忽然安静下来,不拍水了,两只手搭在盆沿上,头低着。丽媚搓着搓着感觉他的肩膀在抖,俯身一看,他脸上挂着两行眼泪,眼泪掉进盆里,水面一圈一圈地泛开,和刚才被他拍出来的水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眼泪哪是盆里的水。
丽媚的手停了,她蹲下来,把脸凑到他面前,说你哭什么。
晨光用湿漉漉的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说外婆以前也是这样给我洗澡的。外婆烧水,兑凉水,试温度,然后把我抱进盆里,盆是外婆家的木盆,底上有一个疤,我每次坐进去都摸那个疤。他说着伸出食指在盆底划了一圈,说这个盆没有疤。
丽媚蹲在那儿没动。她看着晨光湿漉漉的脑袋,看着头发贴在头皮上一绺一绺的,看着水珠从他下巴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进盆里,砸出很小的涟漪,又一个一个碎掉。她说晨光,外婆家那个盆太大了,带不过来。咱们这个盆是新的,你用久了它就有疤了,你天天坐进去,坐一年,坐两年,盆底就被你坐出一个疤来,到时候你就认得它了。
晨光抬起脸看她,眼睛里还汪着水,鼻子红红的,他说真的吗。
丽媚说真的。到时候它就是你一个人的盆了。
晨光想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去,用手指在盆底划了一条弯弯的线,像在刻什么。他说那我要划一个跟外婆家一样的疤。他划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水底滑来滑去,盆底是光滑的木头面,划不出痕迹,但他划得很认真,一圈一圈地划,好像多划几遍那个疤就会自己长出来一样。
丽媚没打断他。她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在水底一圈一圈地绕,看着他的眼泪慢慢不掉了,看着他脸上湿漉漉的痕迹被热气蒸干了,看着他划着划着打了个哈欠。她把晨光从盆里捞出来,用一块干布把他裹住,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她把那张脸凑到自己脸前,用自己的额头抵住他的额头,抵了好一会儿,说晨光,外婆不会不要你,她只是把你送到妈妈这里来。外婆那里还是你的家,以后我们还回去看她,过年回去,暑假回去,你想她了我们就回去。
晨光被裹在布里,被她抵着额头,闷闷地嗯了一声。他闭上眼,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水珠,亮晶晶的,像枇杷树叶子上的露水。
王飞把晨光抱到小铺上的时候他已经半睡着了。裹着他的那块干布还是湿的,丽媚给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旧汗衫,袖子卷了三卷才露出手来。他躺进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丽媚凑过去听,听见他说,妈妈,明天我还要认字。
丽媚说好,明天认五个。
晨光说认十个。
丽媚说好,认十个。
晨光就睡着了。呼吸均匀了,睫毛不动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梦里正在笑。丽媚坐在铺边看了他很久,伸手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塞回被子里。动作轻得像在摆弄一片叶子,怕一用力就碎了。
王飞站在帘子外面等她。她出来的时候他还在站,靠着墙,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丽媚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步的距离。丽媚看着他,眼睛还是湿的,但她笑了,笑的弧度很小,嘴角微微翘起来,翘的幅度和晨光一模一样。王飞伸出手,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手背上有削木头磨出来的茧,粗粗的,硌在脸上有点疼,但丽媚没有躲。她把脸往他手心里靠了靠,靠实了,像是终于靠到了一个可以靠的地方。
屋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枇杷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碎碎的,一地的碎银子。那排向日葵在月光里垂着头,花盘微微低着,像一群疲惫的孩子,终于收起了转了一天的脸,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明天的太阳再来叫醒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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