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耀双目微闭，脑中却在想着其他。庞统的话说的极为含蓄，但袁耀已经听懂了，那便是夏侯渊恐怕已经逃了。
袁明这人，淬剑庄时候便跟随于他。资质中上，但责任感极强，又是袁氏嫡系，所以袁耀对他委以重任。但在巨大机遇与巨大风险的双重挤压下，他被自己的理性、谨慎与政治包袱所困，最终坐失全歼曹军五万精锐的良机。
但这事也不能完全怪他。毕竟，四名都督中他的资历最浅，手下又缺少嫡系将领，又是他一手提拔，心理包袱重一些也属正常。但这也给袁耀敲响了警钟，淮南的决策层应该有其他声音的存在。
想到这里袁耀睁开双眼看向袁明。
心中有些发虚的袁明急忙道：“末将已派斥候四出，北门、东门皆未见大队人马痕迹。唯有西门车辙深重，延绵数里......而且我派出的斥候来报，夏侯惇西门车队已行至三十里外，正在休整。车队庞大行动迟缓，车辙深陷确为重载。而且彭城四门紧闭，城头守军林立，有炊烟升起，约是万人用饭之数......”
袁明现在心中也知道自己出了岔子，这便是在补救。
袁耀起身踱步，忽然问道：“你可查过北门草木，是否有大规模踩踏痕迹？”
袁明一愣随即答道：“末将派人去看过，北门外三里处有片草地确有踩踏，但痕迹杂乱，不似大军经过。”
庞统羽扇一顿：“夏侯惇知兵，若真要西撤，岂会不知车马迟缓必被我追？此必是疑兵。然他麾下有数万精锐，纵是轻装简从，行军痕迹也难以完全抹除。北门外草地痕迹杂乱......”
袁耀转身对白翠微道：“调两百踏雪卫，沿濉水向北搜索，仔细查看河滩、小道！”
“诺！”白翠微拱手，立刻吩咐手下前往探察。
白翠微道：“夫君，既如此，西门车队如何处置？若真是疑兵，置之不理便是。若真是主力......”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向袁耀示意，袁明现在已经如坐针毡了。
袁耀微微颔首道：“袁明，你率一万步卒、五千骑兵，向西追击。但需谨慎，遇敌不可冒进，以咬住敌军为主。你先前已经派雷术率领一千轻骑追击，若真是疑兵，其战力必弱一击即溃。若是主力你兵力虽少，但据险而守，可待我大军合围！”
袁明尴尬稍缓，急忙躬身应诺。
但随后又道：“那彭城……”
“围而不攻。”袁耀决断道。
“彭城已在我手，拿它不急于一时。待踏雪卫探明北路虚实，再作计较。若夏侯惇真在城中，十万大军围城，他插翅难飞......”
酉时，夕阳西斜。
袁明率一万五千兵马，追至彭城西四十里一处山谷。前方斥候来报，西门车队正在谷中扎营，护卫兵马约两三千，已布下简易鹿砦。
雷术纵马来到袁明面前拱手道：“都督，敌军人马很少，且多是老弱。我本欲突击，知道都督前来，便率兵一直尾随。”
袁明心中郁闷，但此时后悔已经无用，他挥手道：“传令，骑兵两翼包抄，步卒正面推进，先以弓弩远程袭扰，看看对方虚实。”
这便是袁明的风格，即便已经知道对方是疑兵，他也会谨慎再谨慎。
命令传下，淮南军号角声连绵响起，黑压压的淮南士卒结着密集的阵型缓缓压上。谷中，毛玠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望见烟尘滚滚，淮南军旗招展，心中反而一松。袁明终于来了，但看这架势，并非全力进攻而是试探。
“这个袁明倒是有趣。”毛玠微笑。
“传令，所有弓箭手上寨墙，让那两百骑兵预备。一旦敌军接近，先放箭三轮，骑兵出寨佯攻，随即退回。”毛玠从容下令。
“多树旌旗，击鼓呐喊，造出大军声势。”
“诺！”
山谷中，战鼓擂响，箭矢纷飞。淮南军到了营寨一箭之地便开始试探进攻。半个时辰，前军小队见“曹军”抵抗顽强，便退后扎营与谷中对峙。
与此同时，彭城北五十里外，一片密林中。
夏侯惇立马高坡，回望彭城方向。几万精锐沿山间小径疾行八个时辰，已脱离彭城五十余里。这一路专走荒僻小径遇村绕行，马蹄裹麻人衔枚，竟未惊动沿途乡民。
“将军，歇一个时辰吧，弟兄们实在走不动了。”副将喘着粗气请示。
夏侯惇看看天色，又看看疲惫不堪的士卒，点头道：“传令，就地休整一个时辰，人不解甲，马不卸鞍。夜食只许用冷食，不许生火。”
“诺！”
士卒们东倒西歪地坐下，取出干粮冷水默默啃食。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咀嚼声。这是曹军精锐，自然与那些郡兵不同。
夏侯惇下马走到林边，望着东南方向。那里，彭城应该已陷入重围。秦翊此刻在城头，毛玠在山谷，而他将这数万儿郎带出了绝地。
“将军！”参军低声道：“袁耀多谋，恐已生疑，若派轻骑沿濉水搜索......”
“所以不能停。”夏侯惇打断他。
“一个时辰后继续赶路，天亮前必须进入山阳郡地界，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参军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头。
夏侯惇从怀中取出一块硬饼，就着水囊啃了一口。这一路，他才真正体会什么叫“孤军”。没有后方，没有援兵，只有手中的刀身后的兵，和前方茫茫的山路。
但他是夏侯惇，曹营第一大将。丞相将中原最后的精锐交给他，他就必须带他们回家。
“报！”
一骑探马飞驰而来，骑士滚鞍下马急报：“将军，后方二十里发现淮南军斥候，约两百骑，沿濉水搜索而来！”
林中瞬间死寂，所有士卒停下动作，望向夏侯惇。
夏侯惇缓缓起身，将最后一口饼咽下，平静道：“传令，全军起身继续赶路。派一队斥候留下，清除痕迹，布置疑阵。再派一队绕道侧翼，若敌军斥候追近，伏击之，务必全歼不留活口！”
“诺！”
军令传下，曹军默默起身整理装备，再次踏上北撤之路。这一次，步伐更快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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