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盛京码头。
天还没亮透,阿勒河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把对岸的树林和远处的丘陵罩成了朦胧的青灰色。码头边的石阶上已经热闹起来,几个伙计来来回回地往一艘平底货船上搬东西,脚步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小乔治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逐项核对装船的货物。
“细布,二十匹——全搬上来了。”
“玻璃器皿,大小件一共三十五件——木箱三只,都捆扎好了。”
“香皂,六十块——分两箱装,垫了干草。”
“样品册,一本。”
“路上吃的干粮,一袋麦饼、一袋熏肉、一袋干酪……”
他念一项,身边的伙计就应一声。清单是昨天晚上杨保禄亲手交给他的,上面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连每口箱子的捆绳打几个结都标明了。盛京这些年做买卖,从码头装货到商路运输,早就摸索出一套标准流程,但这一趟不一样——不是走到科隆或者巴塞尔,是翻越阿尔卑斯山,深入意大利。很多东西到了那边没法补,必须出发前置办齐全。
“都齐了。”最后一个伙计从跳板上跑下来,拍了拍手。
小乔治把清单折好,揣进怀里。他看了一眼天色——东边的山脊上已经透出一线橘红色的光,雾气开始散了。
“卡洛曼先生还没到?”他问。
话音刚落,石板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卡洛曼·冯·图卢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旅行长袍,腰间系着宽皮带,脚上是厚底皮靴,肩上背着一个牛皮挎包。他身后跟着一个牵马的仆人,马上驮着行李卷和一口小箱子。四十岁的贵族次子,在盛京住了几年之后,身上的气质变了不少——少了些图卢兹宫廷里养出来的矜贵,多了些杨家人那种实在利落的劲头。
“抱歉,来晚了。”卡洛曼走到码头边,对伙计们的目光微微点头,“昨晚整理信件,睡得迟了些。”
小乔治笑了笑,没有在意。他知道卡洛曼昨晚在写什么——写给图卢兹侯爵的家信,写给几个在意大利有交情的贵族的引荐信,还有一份用拉丁文草拟的贸易意向书。杨保禄请卡洛曼同行,看中的就是他这层身份:图卢兹侯爵的次子,正儿八经的大贵族子弟,能跟意大利那些眼高于顶的城邦贵族说得上话。
“上船吧。”小乔治说。
跳板抽掉,缆绳解开。两个船工用长篙撑着河岸,平底货船缓缓离开码头,船头拨开晨雾,驶入阿勒河的主流。河水在船底发出柔和的哗哗声,两岸的盛京渐渐往后退——水力工坊的轮廓,码头边的仓库,内城的石墙和了望塔,还有城墙上那面绣着“杨”字的旗帜,在晨雾里时隐时现。
卡洛曼站在船尾,看着盛京的轮廓一点一点变模糊。
“我在盛京住了四年。”他忽然开口,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第一次离开这么久。”
小乔治走过来,跟他并肩站着。“我也是第一次跑这么远。意大利那边,您熟吗?”
“伦巴第去过两次,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卡洛曼回忆着,“一次是陪我父亲去见米兰大主教,一次是送我的妹妹去威尼斯——她嫁给了当地一个商人贵族。那时候我还年轻,对意大利的印象就是——有钱,非常有钱,但规矩跟北方完全不同。”
“什么规矩?”
“北方是领主说了算。一块领地,一个领主,他说收多少税就收多少,他说让谁过路谁才能过路。意大利不一样。”卡洛曼伸出一根手指,“那里是城邦。米兰、威尼斯、热那亚、佛罗伦萨……每座城都是一个独立的小国家,有自己的法律、自己的军队、自己的货币。城里最有权势的不是伯爵公爵,是商会。商人抱团,选出自己的代表管理城市,制定贸易规则,甚至对外宣战。”
小乔治听得认真。他去年跑过一趟意大利,但这些更深层的东西,他一个年轻商人确实摸不透。
“所以到了米兰,咱们不光要跟商人谈,还得跟市政议会的人打交道?”小乔治问。
“最好能搭上一条线。”卡洛曼说,“我写了信给米兰的一个老朋友——准确地说,是我父亲的旧识。伦巴第铁冠兄弟会的成员,在米兰市政议会里有一席之地。如果他肯帮忙,咱们在米兰办事会顺得多。”
小乔治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货船顺流而下,当天傍晚到达了巴塞尔。
巴塞尔是莱茵河上游的重要河港,往北通科隆、通北海,往南是通往阿尔卑斯山口的陆路起点。盛京的货船每年要在这里停靠几十次,码头上的人都认识小乔治。
船靠岸后,小乔治没有急着找客栈,而是先去了码头旁边的货栈。货栈的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胖子,姓迈尔,跟乔治父子打了十几年交道,算是信得过的老关系。
“迈尔大叔。”小乔治走进货栈,把一份货单递过去,“船上的货,麻烦您帮我转到陆运。三辆马车,后天一早出发。”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