畜生玩到底。”话虽这么说，张岩脚下的步子却没停，领着另外两人直奔后山的藏书阁。
藏书阁这地方，平日里连个鬼影都见不着，只有那股子陈年纸张霉变和防蛀灵草混合在一起的怪味儿，常年盘踞在鼻尖。
张岩随便找了个蒲团盘腿坐下，也不嫌地上凉。
金老祖是个急性子，背着手在书架前来回踱步，那硬底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哒哒”声，听得人心烦意乱。
罗紫嫣倒是沉得住气，闭着眼像是在养神，只是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转得飞快，显然心里也不平静。
也是，陆红娘这次闭关太久了。
青玄宗就像一艘在暴风雨里航行的大船，掌舵的人撒手不管这么长时间，下面的人谁心里都没底。
张岩随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不知哪位前辈留下的《游记残卷》，借着墙壁上那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翻看着。
书页泛黄发脆，稍微用力就能捏碎。
上面写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什么“路过白骨岭，遇一女修，甚美，惜其夫凶悍，遂退”，又或是“南疆瘴气甚重，吾之灵宠腹泻三日不止”。
看着这些几百年前的八卦吐槽，张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修真界就是这样，不管是金丹老祖还是练气喽啰，剥去了那层光鲜亮丽的皮，里头都是些为了活命、为了欲望挣扎的俗人。
这洞府里静得只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噼啪”声，光影在石壁上拉扯出张牙舞爪的影子，看似安逸，实则每个人都像是在等判决书的囚徒。
忽然，那盏长明灯的火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猛地缩成豆大一点，紧接着又窜起半尺高。
没有任何脚步声，也没有灵气激荡的轰鸣。
就像是画面被人硬生生切了一帧，原本空着的上位太师椅上，多了一个人。
一身暗红色的宫装，头发只是随意挽了个髻，插着根看着就不值钱的木簪子。
陆红娘看着比闭关前更瘦了，眼窝深陷，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眼睛里，如今满是化不开的疲惫，像是刚熬了三个通宵的账房先生。
“都坐吧。”
陆红娘的声音有些沙哑，挥了挥手，止住了三人刚要起身行礼的动作，“虚礼就免了，咱们说正事。”
她也没绕弯子，干枯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归元山那边，得动一动了。”
这几个字一出，洞府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金老祖停下了脚步，罗紫嫣手里的佛珠也不转了，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陆红娘。
归元山，那是青玄宗的一块心病。
那是条还没开发的三阶上品灵脉，若是能拿下来，宗门的资源困境至少能缓解一大半。
可问题是，那地方住着个硬茬子。
“那头畜生又闹腾了？”张岩合上手里的游记，语气平淡，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陆红娘苦笑一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不仅是闹腾。探子回报，那头铁背苍猿正在尝试冲击三阶后期。它把周围的几条微型灵脉都强行吸干了，现在正打归元山主脉的主意。若是让它成了，咱们也就别想在那儿开宗立派了，直接卷铺盖给它腾地方算了。”
铁背苍猿。
听到这四个字，张岩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玩意儿在妖兽图谱里可是排得上号的滚刀肉。
一身皮毛比精铁还硬，寻常法器砍上去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更恶心的是它力大无穷，还精通土系法术，打不过往地下一钻，谁拿它也没辙。
“若是围剿，光凭咱们几个，怕是够呛。”
张岩没接陆红娘那种带着悲情色彩的话茬，直接把问题摆到了台面上，“那畜生皮糙肉厚，若是不能一击必杀，让它借土遁跑了，以后就是无穷无尽的麻烦。我建议，请祝无涯师兄和胡佩瑜师姐回来助阵。”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祝无涯是剑修，攻伐第一；胡佩瑜擅长阵法，能封死苍猿的退路。
加上他们三个紫府和陆红娘这个金丹，这才是必胜的局。
陆红娘的手指猛地一顿。
她抬起眼皮，目光在张岩脸上扫过，嘴角露出一丝无奈至极的苦涩：“若是能调，我早就调了。”
“北边的战事吃紧？”张岩心里咯噔一下。
“比吃紧更糟。”陆红娘叹了口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那张椅子都承受不住她身上的重量，“血魔教那帮疯子像不要命一样强攻寒鸦谷，祝无涯被三个同阶魔修死死咬住，胡佩瑜正在主持护山大阵，一步都离不开。别说回来助阵，若是咱们这边出了岔子，还得从牙缝里挤出人手去支援他们。”
洞府里彻底死寂下来。
没人说话。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没有援军，没有后路。
就凭他们这几块料，要去硬撼一头即将进阶、占据地利、皮糙肉厚的准妖王。
金老祖的胡子抖了抖，眼里那股子凶煞气散了又聚，最后化作一声冷哼。
罗紫嫣低垂着眉眼，指尖有些发白。
张岩没吭声，只是默默把手里那本《游记残卷》塞回袖子里。
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买卖。
但他也清楚，如果不去，等那苍猿真成了气候，青玄宗没了资源供给，大家伙儿都得饿死，或者在北边的战场上被人当蚂蚁一样踩死。
有时候，当炮灰也是一种没得选的“荣幸”。
“既然没得选，那就趁它还没进阶，干吧。”张岩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早死早超生，晚死还得遭罪。”
陆红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一炷香后。
一艘通体漆黑的浮云舟悄无声息地升空，没有惊动宗门内的任何人，像是一只巨大的幽灵，切开云层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甲板上的风很大，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张岩站在船舷边，看着脚下飞速后退的苍茫山脉，眼神有些发散。
这次出门，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谁心里都没谱。
他转过头，看向船头那个孤零零的身影。
那是这次特意带出来的王成象。
这小子正死死抓着护栏，双眼泛着诡异的青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翻涌的云海，那姿势，像极了一只随时准备报警的哨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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