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太阳依旧毒辣,像一盆泼在关中平原上的滚烫铜水。泾河岸边,十几面红色的测绘旗帜,如同从干裂土地里生长出的倔强生命,在热风中猎猎作响,标记着一条未来水脉的走向。
李仪祉的临时办公室,就设在河岸边一个新搭起的帆布棚子里。棚内闷热如蒸笼,汗水刚从毛孔里钻出来,就被蒸发掉,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黏腻的盐霜。一张巨大的木板桌上,铺满了刚刚绘制完成的《泾惠渠总段规划草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数据标注,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咒,预示着这片土地未来的命运。
而就在这片寄托着无数人希望的工地上游,一场决定着这项伟大工程能否顺利推进的会议,正在冯玉祥的临时指挥部里紧张地进行。
这是一间用土坯和木头临时搭建的屋子,唯一的奢侈品是墙上那幅巨大的关中军事地图。与西安总指挥部那张不同,这张图上,除了代表灾情的红圈和干涸水源的蓝圈,更多的是用黑笔勾勒出的、纵横交错的运输路线和物资调配方案。
冯玉祥坐在主位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偶尔掠过窗外那片无垠黄土时,眉头会不自觉地锁紧。他身边坐着参谋长刘骥,以及孙连仲、吉鸿昌等一众从前线抽调回来的西北军核心将领。他们一个个腰杆笔直,身上的灰布军装被汗水浸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眉宇间都带着一股子沙场磨砺出的悍气和对眼前局势的忧虑。
会议桌的另一侧,坐着几位特殊的“客人”。为首的是云南援西北技术团的团长陈思齐,一个戴着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他身边,则是一位皮肤黝黑、目光精悍的青年军官,名叫徐景行,出自云南生产建设兵团,三年前率几名工程技术人员北上,并留下协助西北组建生产建设兵团的营长。
屋内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合着旱烟味、汗味和泥土的腥气。
“各位,”冯玉祥沉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用粗壮的手指敲了敲桌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李先生和技术团的勘测工作,进展很快。图纸一出来,马上就要动工。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最大的问题,就是人!修这条渠,不是几千几百人能干得了的,没有十万、二十万劳力,连想都不要想!”
他环视一圈,加重了语气:“以工代赈,是唯一的法子。但是,这么多灾民,从哪来?怎么管?怎么用?今天,就是要把这个章程定下来!陈团长,徐营长,你们云南搞生产建设兵团,经验丰富,你们先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徐景行。这个年轻人三年来在西北的风沙里,早已褪去了南方的温润,变得如同戈壁上的红柳一般坚韧。他站起身,对着众人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而清晰:
“报告总司令,各位将军!自民国十四年,我部奉林主席之命,协助西北组建生产建设兵团以来,先后参与了多条军用公路的修葺和数个屯垦点的建设。我们已经积累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组织和管理经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将领们审视的脸庞,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此次修建泾惠渠(借用后世名称),工程之浩大,前所未有。学生以为,这正是我生产建设兵团发挥作用的最好时机!我建议,以现有的兵团为骨干,立刻扩大规模,作为整个水利建设的绝对主力!”
“具体怎么做?”吉鸿昌是个急脾气,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徐景行追问道。
徐景行显然早有腹稿,他摊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条理分明地说道:“第一,质量与进度。我们必须确保每一段渠身都坚如磐石。这就需要一支纪律严明、懂得基本工程技术的队伍。第二,劳力来源。我建议,沿用并扩大以工代赈的模式,每日薪酬从现在的一斤半粗粮,提高到两斤!两斤粮,足够一个壮劳力吃饱,还能匀出半斤给家里妇孺。只要消息放出去,不愁没有灾民来投!”
“两斤粮?”孙连仲皱起了眉头,他管着后勤,对粮草的敏感度最高,“徐营长,现在整个西北的存粮都快见底了。这每日两斤,要是招募十万民夫,一天就是二十万斤!一个月就是六百万斤!我们从哪儿弄这么多粮食?”
“粮食的问题,总司令已有决断。”刘骥在一旁沉声开口,算是替徐景行解了围,也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我们只管讨论如何把人用好。”
徐景行感激地看了刘骥一眼,接着说:“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是组织管理。我建议,对所有招募来的灾民,全部打散,以连、排、班为单位,实行军事化管理!每个班配一名兵团老兵当班长,负责技术指导和日常操练;每个排配一名军官,负责纪律和工程进度。这样,既能保证施工效率,也能防止灾民啸聚生乱。更重要的是,这支队伍只听工程指挥部的命令,不影响西北军现有作战部队的建制和战斗力!”
他话音刚落,技术团长陈思齐便扶了扶眼镜,补充道:“徐营长的方案,我完全赞同。从工程学的角度看,军事化管理是最有效的组织形式。我们可以将不同的工段,承包给不同的‘连队’,进行评比竞赛。如此一来,既能激发劳动热情,又能确保工程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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