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夜比帝京冷得多。
壁炉里的火烧得再旺,热气也只能覆盖会客厅前半截,后半截靠近窗户那一带的地板还是凉的。窗玻璃内侧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火光里泛着细碎的亮光,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划痕。
宅邸的主人叫埃里希·冯·阿尔滕贝格,年过七十,脊背已经有些弯了,但坐在那把橡木高背椅上的时候仍然习惯性地把下巴抬着。他手里端着一只银质酒杯,酒液在火光里泛着暗琥珀色的光。他把酒杯搁在膝盖上没有喝,目光落在壁炉上方那幅旧挂毯上——挂毯织的是帝国历六世纪北境某场战役的场景,画面上穿着旧式甲胄的骑士们排成密集的方阵,旗帜在硝烟里翻卷。
“你们看那幅挂毯。”阿尔滕贝格开口,声音带着年纪大了之后特有的沙哑,“那时候的北境,领主说了算。领地上的税,领主收;领地上的官司,领主判;领地上的兵,领主调。帝国皇帝发一道敕令下来,北境这边愿不愿意照着办,全看领主高不高兴。那才叫体面。”
“体面?”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格哈德·冯·林德纳嗤了一声,把手里那杯没兑水的烈酒一饮而尽,杯底磕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现在连体面的边都摸不着了。上个月我庄园里一个佃户拖欠了地租,按老规矩我该把他那块地收回来、人撵出去。结果那佃户跑到帝国地方行政署告了一状,行政署派人来跟我谈‘租佃契约的法定条款’——法定条款!我爷爷那辈人在北境签契书的时候哪有什么条款?巴掌就是条款。”
壁炉另一侧靠墙站着的迪特里希·冯·克瑙尔没有坐下。他年纪最小,不到五十,但头发已经花白了,两鬓像落了霜。他双手抱在胸前,后背靠在墙面上,目光落在壁炉里那堆正在塌陷的炭块上,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你至少还有佃户可以收租。我那块地的收成得先交一成给帝国财政署做‘统一农业税’,再交半成给帝京新设的‘物资统筹处’,剩下的还要应付地方行政署每隔两个月来一次的土地核查。从前一年下来,进自己腰包的能剩三成就算不错了。”
“三成?”格哈德把空酒杯往茶几上一搁,上身往前倾,“我去年落到自己手里的不到两成。两成!我家祖上传下来四百多年的地,养了七代人,到我这辈居然要掏钱养帝京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写章程的文书老爷。这叫什么世道?”
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像是也在替他发牢骚:“皇帝这几年在北境动的那些手脚,你们心里都有数。先撤了领主在地方上的私兵编制限额,然后派钦差来登记田亩和人口,再来设驻军据点卡在几条主干道边上。一步一步的,像钝刀子割肉。赫尔贝格家在帝京跟他们周旋了这么多年,结果呢?那天议会上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奥托站起来说了几句话,皇帝给了几句空口承诺——然后呢?没有然后了。赫尔贝格家儿子死了,白死。”
“奥托还是太软了。”阿尔滕贝格的声音从高背椅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老式铸铁锅被烧热之后缓慢释放的余温,“他如果当年听我的,在北境多留几条后路,现在也不至于在帝京被人捏着脖子走。我们在北境经营了几百年,根基在土里,不在议会厅的座位上。他倒好,一头扎进帝京那个泥潭里,跟那些穿绸缎的官僚周旋——那些官僚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把你家祖坟刨了当耕地。”
格哈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灌了一口之后把酒杯攥在掌心里:“阿尔滕贝格大人说得对。北境的根基在北境。我们在自己的领地上说话算话了几百年,不是皇帝在帝京写几道敕令就能抹掉的。他派人来核查田亩——核查的人总得在本地吃饭吧?他设驻军据点——驻军的粮食总得从本地买吧?只要人还在北境的地面上活着,就有办法。”
克瑙尔从墙边直起身来,走了一步到壁炉边上,伸手在火上烤了一下,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不言自明的事:“皇帝想收权,但他收不全。北境这么大,路这么远,冬天这么冷。他从帝京派一个官员过来,等那官员到了北境,沿途要经过的领地、要借宿的庄园、要补充给养的驿站——哪一样不是掌握在我们手里?他想把北境捏成南境那样平顺听话,那是做梦。”
阿尔滕贝格终于喝了第一口酒。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除了酒味之外的味道。他把酒杯放回膝盖上,目光从那幅旧挂毯上移开,落在会客厅对面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
门塌了。
不是被推开、不是被撞开,是整扇门从门框上被剥离下来、朝内平飞出去、砸在会客厅正中央那张茶几上的声响。橡木门板厚达三寸,边缘嵌着铁条加固,此刻从中间断成两截,上半截砸碎了茶几上的银酒壶和两只酒杯,下半截横在地毯上,合页的碎片在木地板上弹跳了两下才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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