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北境的雪停了。
天地间一片惨白，唯有铁脊山谷方向升腾着灰黄妖气，如污浊的巨蟒盘踞在山峦之间。寒铁矿脉被吞噬的哀鸣隔着三十里都能听见——那是地脉灵机被暴力抽离时，岩石崩裂、矿脉干涸的闷响。
玄冰城头，马超按着垛口，指节泛白。
身后八千西凉铁骑已集结完毕，战马衔枚，骑兵肃立，只有铠甲在寒风中偶尔碰撞出细微金属声。所有人都望着北方，望着那片正在死去的矿脉。
“将军。”副将低声道，“庞军师那边传讯，阵法已成。”
马超没有回头：“黄老将军呢？”
“神射营昨夜子时已出城，按计划，此刻应当抵达‘鹰喙崖’。”
鹰喙崖，北境第一险峰。崖高千丈，通体黑岩，形似苍鹰仰首向天。从此处俯瞰，可纵览方圆三百里山川地貌，正是超远程狙杀的绝佳位置。
马超抬眼望向东北方向。
千丈黑崖在晨雾中只露出模糊轮廓，像一柄指向苍穹的利剑。
“传令全军。”他松开垛口，转身，“依计行事——退。”
“退”字出口时，城头数名将领拳头捏紧。
但没有一人质疑。
八千铁骑如黑色潮水般涌出玄冰城南门，马蹄踏碎积雪，沿预定路线向东南方撤去。队伍最后，三百名五行宗阵法师在沿途关键节点埋下最后一批“燃灵符”，符箓隐入冻土深处，表面覆盖的冰雪与周围毫无二致。
城头只留百余守军，旌旗依旧。
从铁脊山谷方向望去，玄冰城仿佛依旧重兵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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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外，鹰喙崖巅。
黄忠立在一块探出悬崖的黑色巨岩上，身后八百神射营精锐如石雕般散伏在崖顶各处。每人身披雪白伪装斗篷，与崖顶积雪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老将手中握着一张弓。
弓名“落日”，弓身以千年龙纹木为骨，嵌北海玄铁为筋，弓弦是抽自南海蛟龙之筋鞣制而成。这张弓自黄忠踏入修行路便伴随左右，饮过的妖血、诛过的邪祟，已记不清有多少。
此刻，落日弓平置膝上。
黄忠闭目，心神沉入《周天玄武诀》。
此法诀讲究“心如止水，意如磐石”，修至大成，可在万军厮杀中锁定一蝇，可在千里之外感应杀机。老将修行此诀已逾甲子，早已达到“神识如网，覆盖四方”的境界。
此刻，他的神识正缓缓铺开。
如无形的蛛网，顺着寒风向南蔓延，掠过雪林、冰河、荒原，最终触及铁脊山谷边缘那片翻腾的灰黄妖气。
妖气之中，两千飞诞部妖兵正在集结。
毒鸠悬在半空，三丈怪鸟本体尾屏全展，屏上万千复眼闪烁着妖异的紫光。它正对麾下妖将训话，声音尖锐刺耳，即使隔着百里，通过神识感应仍觉耳膜生疼。
“……白狼山灵机已尽，赤铜矿坑亦枯。寒铁矿脉被那人族小辈阻了三个时辰，如今他们退守玄冰城，正是吾等全力吞噬之时！”
一名背生四翼的妖将嘶声道：“大人，那马超狡诈，恐有埋伏。”
“埋伏？”毒鸠怪笑，“人族主力被血海牵制在西南，北境还能有多少兵马？铁牙将军已率呲铁部向东推进，去取‘青玉草原’。吾等任务，便是将寒铁矿脉最后三成灵机抽干——记住，主上有令，今日酉时前，必须完成掠夺！”
“那玄冰城守军……”
“不必理会。”毒鸠尾屏一振，射出三道紫线，刺入下方矿脉深处，“他们若敢出城，便让他们尝尝万毒噬心的滋味。”
妖将们齐声应诺。
黄忠的神识缓缓收回。
睁眼。
眸中精光如电。
“飞诞部两千妖兵，毒鸠居中，四翼妖将三名，六翼统领十二名。”老将声音平稳，“庞军师，可听清了？”
他身前三尺处的空气微微波动。
一枚玉符虚影浮现，传出庞统的声音：“听清了。黄老将军，请锁定那三名四翼妖将——左翼持骨杖者，右翼背生毒瘤者，中军那面戴铁面的。此三妖修为最高，皆在真仙境圆满，是飞诞部指挥枢纽。”
“何时动手？”
“巳时三刻。”庞统语速略快，“届时贫道会启动‘五方五行颠倒大阵’，阵法运转之初有三息紊乱期，妖气感应最迟钝。老将军须在那三息内，连诛三妖。”
黄忠沉默一息。
百里距离，三息三箭。
即使对修成《周天玄武诀》第七重的他而言，这也是极限挑战。
但老将只是缓缓点头。
“好。”
玉符虚影消散。
黄忠起身，将落日弓握在手中。弓身微沉，掌心传来熟悉的温润触感。他深吸一口北境凛冽的寒气，肺腑间真元开始沿着特定脉络流转，周天循环越来越快。
身后八百神射营精锐同时动作。
破罡弩上弦，诛妖箭搭槽，弩机调整仰角，所有动作整齐划一，寂静无声。
崖顶只有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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