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惚想起三年前刚赴任时,也是在这间书房对镜整冠,那时是何等意气风发,想着要在这北地边城施展抱负,留名青史。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
贪?他确实贪了。
可这偌大的北地,从上到下何处不贪?清流弹劾贪腐的奏章,写得花团锦簇,背后谁没收过好处?他不过是随了大流。
惧?他更是惧了。
马世忠说得对,弑君是诛九族的大罪,但他早已深陷泥沼,退无可退——从三年前笑着收下沈茂春第一箱“土仪”。
从默许刘彪那次“剿匪大捷”,从在那本足以让无数家破人亡的假账上,钤下知府大印起,他就只能闭着眼往前走了。
要么走到黑,看见“新天”;要么半途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吴承嗣缓缓放下铜镜,深吸一口尘埃味的空气,镜中那张脸,重新变得冷硬漠然,所有犹疑都被压入眼底最深处。
他起身再次走到窗前,院子里差役们,正默默搬运那些盖着白布的尸骸,偶尔有苍白僵直的手脚露出,旋即又被盖上。
远处街巷,依旧死寂,只有巡逻兵卒铁甲摩擦的单调声响,咚咚的,像为这座城池敲着丧钟。
吴承嗣猛地关上窗,坐回书案后,铺开一张特制的奏疏用纸,提起那支兼毫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于纸上方寸之处,凝神片刻,然后落笔:
“臣永平知府吴承嗣,泣血跪奏:定业五年十月二十一夜,有巨寇悍匪袭城,武备指挥马世忠阖家遇害,臣虽率众力战,然贼众凶顽,终致惨祸。
查此股贼人,乃盘踞北山之积年匪患,臣夙夜忧思,剿抚未果,致有今日之失,罪该万死……”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恳切,力透纸背,字里行间充满了悲愤、自责、忧国之情。
只是那握笔的手,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窗外,乌云愈浓沉沉压下,仿佛在积蓄着下一场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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