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大亮,京城已在一片嘈杂声中苏醒。
“刘记老栈”楼下大堂,早已坐满了赶早出门讨生活的住客。馒头、稀粥、咸菜,简单的早食被迅速消耗,留下一片狼藉的碗碟和弥漫不散的廉价灯油与汗味混合的气息。
赵重山换了那套陈三昨日在成衣铺买的、最便宜的靛蓝色粗布短打,尽管布料粗糙,浆洗得发硬,但穿在他高大挺拔的身躯上,竟也撑出几分利落。他肩胛和手臂的伤口在昨夜重新上药包扎过,被衣服妥帖地遮掩,不仔细看,只觉他左边臂膀的动作略有些凝滞。他面色依旧带着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眉宇间那股历经风霜沉淀下的沉静与坚毅,让他即便身处这简陋嘈杂的客栈大堂,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陈三也换了同样质地的短打,精神头不错,正大口嚼着馒头。丁顺经过一夜休整,气色稍好,但腿伤依旧让他无法下床,只能靠坐在床头,小口喝着姜芷端给他的米粥。
姜芷将安平安顿在房里,叮嘱他不许乱爬,又给丁顺的水杯里续满水,这才下楼。她也换上了那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未施脂粉,但洗净了连日的风尘,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只是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忧虑。
她在赵重山旁边的空位坐下,面前是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和半个黑面馒头。
“都安排好了。”赵重山将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声音低沉而清晰,“我和陈三分头出去。我去东城和南城交界处的‘力夫行’和‘顺风货栈’打听,看看有没有旧日的兄弟在,也顺便问问租房的消息。陈三去西市和附近几个坊市转转,留意招工和市面上的情况,也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房子出租。”
“力夫行”和“顺风货栈”是京城底层力工、脚夫聚集找活的地方,也汇集了三教九流的信息。赵重山早年走镖,天南海北的江湖朋友、镖行兄弟认得一些,虽不知是否有人在京城,但去这些地方打听,总归有些希望。
姜芷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所剩无几银钱的粗布小包,仔细数出三百文铜钱,分成两份,分别推给赵重山和陈三。“这些你们带着,中午若回不来,就在外面买点吃的。打听消息,有时候也得花点小钱。”她顿了顿,又拿出五十文单独给陈三,“陈三哥,你腿脚快,多跑几个地方。若看到有合适的、价钱便宜的米粮铺子或杂货铺,也记下位置和价钱。”
陈三接过铜钱,郑重地点头:“嫂子放心,我省得。”
赵重山看着那被分出去的铜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家底本就薄如蝉翼……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将那串铜钱仔细揣进怀里贴身处,对姜芷道:“你就在客栈附近转转,别走远。安平和顺子……”
“我会看好他们。”姜芷接口,语气坚定,“等你回来。”
没有更多的言语,赵重山和陈三起身,一前一后,汇入了客栈外清晨忙乱的人流之中,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姜芷站在客栈门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冷而混杂的京城空气,转身回了大堂。她先去找了刘掌柜。
“掌柜的,跟您打听个事儿。”姜芷脸上带着得体的、略显局促的笑容,“这附近,可有赁房屋的牙人?或者,您可知这永宁坊里,有没有哪家有空房出租?不用大,干净能住人就成,价钱越便宜越好。”
刘掌柜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对账,闻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姜芷一眼,见她穿着朴素,神态恳切,不像是惹是生非的,便放下算盘,摸了摸下巴:“租房啊……永宁坊这边,空房倒是有几处,不过……”他拉长了声音,“这京城的房价,可不比外地。就算是咱们这外城西边,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一个月少说也得二三两银子。若是只要一间屋,跟人合住,倒是便宜,一个月五六百文也能拿下,就是不太方便,也杂乱。”
一个月二三两!姜芷心头一沉。他们全部家当,如今满打满算也不到四两银子了。
“那……若是更偏些的地方呢?比如坊尾,或者靠近城墙根儿的?”姜芷不死心地问。
“城墙根儿?”刘掌柜摇摇头,“那边倒是更便宜,可那地方……乱得很。多是些逃荒来的、在码头做苦力的、还有……咳,不太清白的人聚居。你们带着孩子,又有伤患,去那儿可不妥当。再说,那边房子多是窝棚,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住不得人。”
见姜芷眉头紧锁,刘掌柜似乎也有些同情,压低声音道:“小娘子,我看你们也是实诚人,初来京城不易。这么着吧,我帮你留意着,若是有那急着用钱、愿意便宜些出租的,或者有那只要短租一两个月的,我告诉你。不过,你也别抱太大指望,这京城,地价金贵,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
“多谢掌柜的!”姜芷连忙道谢,虽然没得到确切消息,但刘掌柜肯帮忙留意,已是不易。她又问:“那您可知,这附近哪有卖粮、油、盐、酱醋这些的铺子?价钱公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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