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特意强调了“通宝银楼”和“方便使用”,同时目光平静地迎向钱老六。
钱老六听到“通宝银楼”四个字时,眼皮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虽然瞬间恢复了正常,但那细微的变化没有逃过沈芷的眼睛。他捻着手指,脸上堆起假笑:“这位娘子倒是懂行。不过,小店本小利薄,一下也拿不出这许多现银。而且,通宝银楼的银票……呵呵,不瞒你说,近来兑付有时也不甚爽利。不如这样,我给你四十两现银,再开三十两小店的银票,信誉担保,随时来取,如何?”
他拒绝了使用通宝银楼的银票,甚至隐隐暗示通宝银楼最近有问题,这本身就耐人寻味。而且,他提出的方案,显然是想把更多债务(银票)留给自己这间当铺,而非动用可能已经紧张的其他渠道的资金。
沈芷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露出更加为难和焦急的神色:“掌柜的,不是我不信您。实在是……家中等米下锅,病人等着抓药。若非实在无法,谁愿将祖传之物死当?我需得现钱。六十两,现银三十两,通宝银票三十两。若实在不便……那我只好去别家看看了。”说着,她作势要去拿回玉佩。
“哎,别急,别急嘛!”钱老六连忙伸手虚拦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似乎在飞快地计算得失。三十两现银他还能凑凑,但通宝银楼的三十两银票……最近那边风声也有点紧,陈有财那小子滑头得很,大额的支取已经开始推三阻四了。可眼前这玉佩,若是运作得当,遇到喜欢的买家,卖个七八十两不成问题,里外里还是有的赚,关键是能立刻拿到三十两现银,能解一部分燃眉之急……
他最近被黑虎的人逼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各处能挪用的钱都挪用了,能借的也都借遍了,可那窟窿还是填不上。昨夜回家,总觉得巷子口似乎有生面孔晃荡,惊得他一夜没睡好。这妇人看起来只是个寻常人家遇到难处的,应该没问题……
“行!”钱老六一咬牙,拍板道,“就当结个善缘!六十两就六十两!现银三十两,通宝的银票三十两!”他转头对朝奉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去取三十两现银来!再开一张三十两的通宝银票,要十两一张的三张!”
朝奉应了一声,连忙去了后堂。
交易很快完成。沈芷仔细验看了银锭和银票,确认无误后,在当票上按了手印。钱老六将玉佩收好,脸上挤出笑容:“娘子收好,慢走。以后若还有什么好物件,尽管拿来,价钱好商量。”
沈芷微微颔首,将银两和银票小心收好,放进包袱,又似不经意地低声叹了一句:“多谢掌柜。如今这世道,家里有点值钱东西,也轻易不敢露白。听说西城这边,近来夜里也不太平,总有生面孔走动。掌柜的生意做得晚,回去时也当心些才好。”
她这话说得声音很轻,语速也快,说完,也不看钱老六骤然变色的脸,抱着包袱,匆匆转身离开了当铺,很快消失在门外湿漉漉的街道上。
钱老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疑不定的苍白。他猛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朝奉,厉声问:“刚才那妇人,你可看仔细了?是什么来路?以前可曾见过?”
朝奉被他吓了一跳,茫然摇头:“没、没见过啊掌柜的。看打扮就是普通人家,像是真遇到难处了……掌柜的,怎么了?”
“没什么。”钱老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心脏却怦怦跳得厉害。那妇人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是随口一提的关切?还是……意有所指的警告?
“夜里不太平”、“生面孔走动”……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最近本就疑神疑鬼,觉得被人盯上了,此刻被这陌生妇人一点,那种不安感瞬间放大,攫住了他的心脏。
难道……难道东窗事发了?还是陈有财那边……不,不会,自己只是帮忙处理些“湿货”,拿点跑腿钱,账目都做平了……除非,除非陈有财那厮想把自己推出去顶缸?或是刘相爷那边觉得他知道太多,要……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钱老六的内衫。他看着门外阴沉的天色,只觉得那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了他的头顶,让他喘不过气。
沈芷快步走出恒昌当铺所在的巷子,拐过两个弯,确定无人跟踪后,才放缓脚步,轻轻吐出一口气。手心里,依旧是湿漉漉的。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她身边。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林重山沉静的脸。
“上车。”
沈芷迅速登上马车。车厢里除了林重山,还有扮作车夫的赵十二。
“怎么样?”林重山握住她微凉的手,低声问。
沈芷定了定神,将当铺内的对话和自己的观察,一五一十仔细说了一遍,最后道:“……我最后那句话,他脸色立刻就变了,虽然强撑着,但眼神里的惊恐慌乱藏不住。而且,他果然对‘通宝银楼’反应异常,推三阻四不想用他们的银票,很可能那边也出了问题,或者他自己已经无法从那里顺利支取大额银钱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