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正院，挥退旁人，只留春燕、夏蝉在门外守着，姜芷捧着那柄温润的玉如意，指尖轻轻拂过细腻的雕刻纹路，心中却无多少狂喜，反倒沉静下来，思绪翻涌。
“在想什么？”赵重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换了家常的墨色直裰，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看着案上光华流转的宫缎。
“在想，这荣耀背后，是几重意思。”姜芷转过身，眉头微蹙，“李公公最后那句话，绝非闲谈。”
赵重山颔首，目光深邃：“皇后示好，陛下施恩，这是明面上的。暗里，一是确对你手艺的认可，二来，怕也是有几分考较之意。‘归云小筑’如今名动京城，树大招风。这道旨意下来，是将你我，尤其是你，放在了更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做得好，锦上添花；稍有差池，便是授人以柄。”
“我明白。”姜芷轻叹一声，“以往‘小筑’生意再好，终究是市井买卖。如今牵涉宫闱，一丝一毫都错不得。那‘润燥宴’的方子进了光禄寺，不知会被改成什么模样。还有李公公提的‘小儿点心’，更是个精细活儿，既要有效，又不能犯忌，还得讨小殿下们的喜欢……”
她感到肩上的担子陡然重了许多。这不再是做好菜、经营好一间食肆那么简单，这关系到天家体面，甚至可能影响到赵重山的官声。
赵重山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宽大温热，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却无比安稳。“不必过忧。旨意是‘参酌’，并非全盘照搬。光禄寺那些人精，懂得分寸。至于小儿点心……”他顿了顿，“是机遇，也是考验。你只管依着你的本事，用心去想，稳妥去做。宫里头的事，自有其规矩脉络，我会设法打听清楚小殿下们的具体情形、口味偏好，还有哪些食材是绝对忌讳的。咱们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即便做不出惊艳之物，只要稳妥、用心，便是尽了本分。”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一点点抚平姜芷心头的焦虑。是啊，事已至此，惶恐无益。唯有更加谨慎，更加用心。
“还有，”赵重山看着她，目光带着提醒，“这道旨意一下，京中那些眼睛，怕是要更亮了。羡慕、结交、打探、甚至暗中使绊子的，都不会少。‘小筑’那边，要再紧一紧弦。食材采买、厨役管束、迎来送往，都要格外仔细。家里头，苏嬷嬷和管家会盯着。外头若有不好应付的，交给我。”
姜芷点头，反手握紧他的手掌：“我知道。菜是做给人吃的，心却是做给自己看的。无论外头如何，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该怎样还怎样。‘小筑’的根基是味道与诚意，我不会为了虚名，砸了自己的招牌。”
见她眼神恢复清明坚定，赵重山眼底掠过一丝赞赏。“至于岳哥儿，”他看向窗外书房的方向，“稍后我同他说说。这荣耀是好事，却也不能让他觉得理所应当，失了平常心。”
当日晚膳后，赵重山将岳哥儿叫到书房。小家伙已知晓白日里的事，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爹爹，宫里真的用了娘亲做的菜谱吗？皇帝陛下也吃吗？”岳哥儿眼睛亮晶晶的。
赵重山将他抱到膝上，指着桌上那柄玉如意和宫缎，正色道：“陛下和娘娘用了你娘亲写的膳单做参考，这是天恩，也是对你娘亲本事的肯定。但岳哥儿要记住，这荣耀，不是凭空掉下来的。”
他放缓了声音，如寻常讲道理般说道：“你娘亲为了琢磨这些菜式，花了多少心思？看了多少书？试过多少次？你可知道？这府里上下，为了把差事办好，不出错漏，又得多加多少小心？你描红写字，若想得到先生夸赞，是不是也得专心致志，一笔一划反复练习？”
岳哥儿想了想，认真点头：“娘亲经常在厨房待到很晚，看很多字好多画的书。苏嬷嬷也说，现在府里规矩更严了。”
“这便是了。”赵重山摸摸他的头，“荣耀如光，能照亮门楣，但也能晃花人的眼睛。咱们得了这光，心里要高兴，更要清楚这光是怎么来的——是你娘亲的匠心，是阖府上下的用心，是陛下娘娘的仁心。所以，咱们不能因此骄傲，觉得比别人强；反而要更谦虚，更努力，对得起这份看重，明白吗？”
岳哥儿似懂非懂，但父亲严肃而温和的话语，还是印在了他心里。他用力点头：“岳哥儿明白！要像娘亲一样用心！也要守规矩！”
次日，姜芷便去了“归云小筑”。周掌柜和几位核心厨役、管事早已得了消息，个个又是激动又是忐忑。姜芷将众人召集到后院静室，开门见山：
“宫里头的旨意，大家都知道了。这是咱们‘归云小筑’天大的荣耀，也是在座各位，从采买到烹制，从打理到侍奉，日日用心换来的。”她目光扫过众人激动的脸，语气转为凝重，“但荣耀越大，担子越重。从今日起，咱们的一举一动，会被更多人看着。一粒米不精，一片菜不鲜，一句话不妥，都可能被放大，损了‘小筑’声誉是小，辜负天恩、连累侯府是大。”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