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盆里的火,不知何时添了第三次。铜壶里的水,烧干了又添,咕嘟咕嘟地响着,蒸腾起氤氲的白气,模糊了窗纸。
就在姜芷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被这无尽的等待和呼啸的风雪冻僵、麻木时——
“哒、哒、哒……”
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马蹄声,混杂在狂风的间隙里,隐隐约约地,从远处传来!那蹄声沉重而缓慢,似乎踏在厚厚的积雪上,一步一个深坑。
姜芷猛地坐直身体,侧耳细听。
“哒哒……哒哒……”
不是幻觉!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还有……人声!虽然被风声扯得破碎,但那粗豪的、带着北地口音的吆喝和交谈,绝不会错!
“回来了!是爹爹回来了!”岳哥儿也听到了,困意全消,从母亲怀里挣脱出来,就要往炕下跳。
姜芷一把拉住他,自己先下了炕,趿拉着鞋,几步冲到门边,猛地拉开了房门!
一股夹杂着雪沫的、砭人肌骨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她一个趔趄,也吹灭了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但就在这片骤然加深的黑暗和扑面而来的寒气中,总督府侧门的方向,亮起了数点晃动的、橘红色的光芒——是火把!
马蹄声、车轮声、人语声骤然清晰。火光映照下,影影绰绰的人马车辆轮廓,正缓缓穿过洞开的侧门,进入前院。
姜芷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喉咙。她顾不得寒冷,也顾不得仪容,拢了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拉着岳哥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院子里没过脚踝的积雪,朝着前院灯火通明处快步走去。
前院已被亲兵和闻讯赶来的仆役点亮了更多的灯笼火把。雪地上,一片狼藉的脚印和车辙。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停在院中,拉车的两匹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身上、鬃毛上结满了冰凌。车旁,站着十几个同样满身是雪、几乎成了雪人、甲胄上挂着冰碴的军汉,正是胡老栓和他带去的亲兵。人人脸上都带着冻伤和极度疲惫的痕迹,但眼神在火把映照下,却格外亮。
马车的车帘被一只裹着厚厚皮手套的大手掀开。
赵重山弯着腰,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玄色狼皮大氅,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在火光下显得异常冷硬。大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他站在车辕上,目光锐利地扫过院中众人,最后,定格在拉着岳哥儿、站在廊下风雪中的姜芷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纷飞的大雪和晃动的火光,姜芷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瞬间掠过的、如释重负的暖意,以及深藏其下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
赵重山跳下车,落地时,身形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但立刻站稳。他大步朝着姜芷母子走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雪片落在他肩头、发上,瞬间被他的体温融化,化作细小的水珠。
“怎么站在风口?”他在她面前站定,声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异常沙哑低沉,带着责备,更多的却是……无需言说的牵挂。
姜芷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只是仰头看着他。火光下,他脸上、眉梢睫毛上,都凝结着细小的冰晶,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但那双眼睛,依旧沉静深邃,如同风暴过后,重归安宁的夜空。
“爹爹!”岳哥儿已迫不及待地扑了过去,抱住了父亲冰冷坚硬、还带着风雪气息的腿。
赵重山弯腰,用那只没戴手套、同样冻得通红却依旧有力的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嗯,爹回来了。”他低声道,然后看向姜芷,眉头微蹙,“快进去,仔细着凉。”
姜芷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忙道:“热水、姜汤、饭菜都备好了。胡将军,各位兄弟,也都快进来暖和暖和,驱驱寒!”
胡老栓咧开冻得发白的嘴唇,嘿嘿一笑,露出被寒风割裂的口子:“多谢夫人!有热乎的就行,这鬼天气,骨头缝都冻透了!”
赵重山不再多言,一手抱起岳哥儿,另一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姜芷冰冷的手。他的掌心粗糙、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驱散所有不安的坚定力量。
一家三口,在众人自觉让开的通道和温暖目光的注视下,穿过庭院,走回亮着橘黄灯火、飘散着食物暖香的后宅正屋。
房门在身后合拢,将肆虐的风雪和外面的喧嚣隔绝。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带着羊肉汤浓郁的香气和面食刚刚蒸熟的热气。桌上的铜锅里,奶白色的汤汁咕嘟咕嘟翻滚着,炖得酥烂的羊肉、萝卜、白菜在浓汤中沉浮。旁边摆着新烙的、两面焦黄的胡饼,还有几样清爽的拌菜。
岳哥儿被父亲放下,立刻像只归巢的雀儿,围着桌子打转,小鼻子用力吸着香气。赵重山解下沉重冰冷、浸透了雪水的大氅,递给迎上来的春燕。姜芷已拧了热手巾,递到他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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