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正好,我让厨房先备些茶点果子。晚膳摆在正厅,屏风隔开,里间咱们自家人并几位先生,外间让石大哥他们自在些。”姜芷早已虑及此节,安排得井井有条。
赵重山点点头,看着她沉静温婉的侧脸,心中那片因边境异动、朝中暗流而生的阴翳,似乎又被驱散了一层。有她在,这偌大的总督府,才真正像个“家”,能让他在外搏杀疲累时,有一处可以全然放松、汲取温暖的所在。
申时刚过,石铁头、韩队长、侯老四便联袂而至。三人皆换了干净的戎服,虽仍是半旧,却浆洗得挺括,脸上胡须也修剪得整齐,看得出是精心打理过。他们身后还跟着七八个同样精神抖擞的旧部汉子,都是赵重山从前的亲卫或得力干将,如今在军中或府里领着职司。
“给侯爷、夫人请安!给小公子、小姐们贺节!”一进院门,石铁头便领着众人,齐刷刷地抱拳行礼,声若洪钟。
赵重山上前,虚扶了一把:“自家兄弟,不必多礼。都进来坐。”他目光扫过众人,见他们虽经塞外风霜,但眼神清亮,精神健旺,心中亦是欣慰。
姜芷也微笑着与众人见礼,吩咐丫鬟上茶看座。岳哥儿早已按捺不住,跑上前拉住石铁头的袖子:“石伯伯!韩伯伯!侯爷爷!你们可来了!我新学了一套拳,打给你们看好不好?”
石铁头哈哈大笑,一把将岳哥儿举了起来,让他坐在自己宽厚的肩膀上:“好!让伯伯瞧瞧,咱们小公子长进了多少!”
众人在前厅喝茶叙话,说的多是边关趣闻、营中琐事,气氛轻松热络。姜芷略坐了片刻,见赵重山与旧部们言谈甚欢,便悄悄起身,去后面照看承疆和安歌,又将晚膳的菜单最后核对了一遍。
暮色渐渐四合,天边染上了绚烂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橙红、金紫、靛蓝,层层浸染,瑰丽非凡。总督府内,各处灯笼次第点亮,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
祭月仪式简单而庄重。正厅前的庭院当中,设了香案,陈设着月光饼、西瓜(切成莲花状)、葡萄、毛豆、芋头等时新瓜果。赵重山身着公服,姜芷按品大妆,领着岳哥儿,抱着承疆和安歌(由乳母代抱),在案前焚香祝祷。石铁头等人及府中属吏、仆从,皆肃立后方。月光清辉遍洒,香烟袅袅,众人心中所求,无非是边关安宁,家人平安,山河无恙。
礼成,晚宴开席。正厅内,两张紫檀大圆桌并在一处,以一座六扇紫檀木嵌玉石花鸟的座屏隔开内外。内间一桌,坐着赵重山、姜芷、岳哥儿(承疆、安歌已被乳母抱去睡了),以及方先生、陈先生、何川,还有特意请来的一位在朔方城德高望重的老儒。外间一桌,则是石铁头、韩队长、侯老四等一干旧部将领,不拘官职,只论年齿辈分落座。
菜式流水般呈上,依旧是北疆风格,丰盛扎实。除了必备的鸡鸭鱼肉,更有烤得滋滋冒油的整只羔羊,大盆的手抓羊肉,用胡地香料炖得酥烂的牛腩,以及各色山珍野味。酒是边地最烈的烧刀子,也备了醇厚的黄酒和甜糯的米酒,任人取用。
赵重山先举杯,说了几句祝酒词,无非是“佳节同庆”、“诸君辛劳”、“共卫边陲”之类。众人轰然应诺,举杯共饮,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内间相对文雅些,方先生与老儒谈论着中秋诗词、边塞风物,何川则说起归云楼近日生意,提及几种新研制的、融合了胡汉风味的月饼和点心颇受欢迎。赵重山话不多,只偶尔插言几句,更多时候是听着,目光不时落在身侧的姜芷身上,见她只略动了几筷子清淡的,便低声问:“可是不合胃口?想吃什么,让厨房另做。”
姜芷摇摇头,夹了一小筷清蒸鱼腹肉,细细剔了刺,放进他碗里,柔声道:“我吃着挺好,只是不敢多用。你今日也少喝些烈酒,伤身。”
赵重山看着她眼中清晰的关切,心中微暖,点了点头。
外间则是另一番景象。几轮烈酒下肚,汉子们的话匣子彻底打开,声浪一阵高过一阵。起初还在说些军中趣事、操演心得,渐渐便说到了草原见闻、走私疑案,声音虽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但那种压抑已久的愤懑与警觉,却透过杯盘碰撞声隐隐传来。
“……他娘的,那黑水河谷,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风跟刀子似的,晚上能冻掉耳朵!”是石铁头粗嘎的嗓音,带着酒意,“侯老四这夜猫子,差点就折在那儿!要不是韩头儿机警,发现那暗哨换岗的规律……”
“少说这些!”韩队长声音沉冷,打断了他,“侯爷面前,莫要扫兴。”
“怕什么!今日过节,又没外人!”石铁头不服,但声音还是低了下去,转为咬牙切齿的低咒,“那帮吃里扒外的王八羔子,用咱们将士的血汗钱,去资敌!老子要是逮着……”
“石大哥。”赵重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屏风,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今日只叙情谊,不谈公务。来,我敬诸位兄弟一杯,感谢大家远来投效,共戍边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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