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封,是送给赵重山的。信是他在朝中那位勋贵旧交所写,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与急迫。
“重山吾兄如晤:朔方事,京中已沸。前番弹劾虽暂息,然奸佞未死,其心愈毒。近日科道闻风复动,连上弹章,非止一人,所劾愈烈,直指兄‘借互市之利,阴蓄死士,交通边将,其志非小’,更有人捕风捉影,言兄于朔方私设刑堂,罗织罪名,排除异己,有‘养寇自重、以待时变’之嫌。流言汹汹,甚嚣尘上,竟有阁老于御前暗指‘边帅坐拥巨利,久必生变,汉之窦宪、唐之安禄山,皆前车之鉴’。圣心……似有摇动。宫中传出风声,言陛下曾对左右叹息‘赵重山,能臣也,然边将权重若此,非国家之福’。更闻曹吉祥辈,连日秘密入宫,频见内侍,不知进何谗言。兄在朔方,虽暂时无虞,然京中已是山雨欲来,刀剑悬顶矣!望兄早做绸缪,万不可存侥幸之心。京师水深,非边关所能测度。保重!保重!”
信不长,但字字惊心。“阴蓄死士”、“交通边将”、“养寇自重”,这些罪名,比之前的“贪墨”、“专权”更加致命,直接触及了皇权对边将最根本的猜忌与恐惧。而皇帝那句“边将权重若此,非国家之福”的叹息,更是如同冰水浇头,让赵重山握着信纸的手指,瞬间收紧了。
几乎就在他看完这封信的同时,何川面色凝重地匆匆进来,手中也拿着一封密信,信纸的质地与印章,显示它来自另一个隐秘的渠道,专司打探宫中与内阁动向。
“侯爷,京里最新消息。”何川的声音压得极低,“三日前大朝会,有御史当庭死劾,言侯爷在朔方‘以整顿为名,行割据之实’,所用将领如韩毅、石铁头等,皆只知有侯爷,不知有朝廷;所设互市仲裁,形同私设公堂;更指侯爷借归云楼,结交四方豪商、乃至草原部落头人,所图甚大。虽被陛下当场申饬‘不得妄言’,但退朝后,陛下独留首辅于暖阁,密谈近一个时辰。内容不详,但首辅出宫时,面色极为沉重。另外,我们的人在通政司的内线传来消息,近日弹劾侯爷的奏章,并非仅仅来自科道,兵部、户部,乃至都察院内,皆有官员暗中串联,统一口径,其势……非同寻常。”
赵重山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冰封的湖面之下,暗流汹涌得更加剧烈。对手的反扑,果然来了,而且比他预料的更快,更狠,也……更懂得如何利用帝王心术。
“还有,”何川迟疑了一下,继续道,“大同、宣府那边也有异动。曹吉祥虽在朔方,但其留在两镇的心腹,近来活动频繁,与当地驻军将领、乃至某些文官,宴饮不断。宣府副总兵王环,三日前以巡边为名,突然率两千精骑,移防至距离朔方不到百里的黑风口。虽未越界,但其意图……难以揣测。另外,听风卫朔方百户所,昨日又接到了几封加密公文,来自北镇抚司,接收人是那位冷试百户。我们的人设法瞥见了封印,是……紫泥。”
紫泥封印,非重大紧急或涉及高级官员的密令不用。
赵重山缓缓将手中那封勋贵的信,凑到烛火上。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纸张,化作一小团灰烬,飘落。
“知道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声音平静无波,仿佛何川禀报的,只是今日的天气。“继续盯紧。尤其是宣府王环的动向,还有听风卫那边,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何川欲言又止,看着赵重山沉静如水的侧脸,终究还是将满腹的忧虑压了下去,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在铜盆中燃烧的微弱噼啪声。赵重山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北疆舆图前。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朔方城,扫过旁边的黑风口,扫过更远处的大同、宣府,最终,落在地图上方,那象征着帝国权力中心的方位。
阴蓄死士?他训练石铁头那五十人,本是为了应对最坏的情况,守护家人与朔方根基,如今却成了政敌攻讦的“铁证”。
交通边将?韩毅、石铁头、侯老四,皆是与他同生共死、因才授职的部下,他们的忠诚,是对国事的尽责,如今却成了“结党营私”的嫌疑。
养寇自重?他全力追查走私、打击“月狼”、整顿边防,是为了边关长治久安,如今却成了“故意留敌以自固”的罪状。
还有归云楼,姜芷苦心经营,本是为沟通南北、调和胡汉、也为这个家多一份保障,如今却成了“结交匪类、所图甚大”的据点。
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赵重山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人心鬼蜮、世事荒唐的讥诮,以及更深沉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对方的目的,已经再清楚不过。不仅仅是要扳倒他赵重山,更是要彻底否定他在朔方所做的一切,将他钉在“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为此,他们不惜罗织最险恶的罪名,调动朝野的力量,甚至隐隐以邻境兵马施加压力,与听风卫这等天子亲军暗通款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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