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山冷峻了一日的眉眼,在触及这满室温暖的灯火与孩子们纯真的目光时,不自觉柔和了下来。他走到炕边,先轻轻摸了摸岳哥儿的头,又用指腹擦去承疆脸上的粥渍,最后才俯身,小心地避开姜芷的肚子,虚虚抱了抱安歌,柔声道:“安歌乖,爹身上凉,等暖和了再抱你。”
他在姜芷身边坐下,春燕立刻盛了一碗热汤递过来。他接过,慢慢喝着,滚烫的汤汁入腹,似乎将一路沾染的风雪寒气,也稍稍驱散了些。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温馨。除了碗勺轻碰与孩子们偶尔的稚语,并无多话。岳哥儿似乎察觉到父亲眉宇间残留的一丝凝重,也格外安静,只是不时悄悄抬眼看一下父亲。姜芷更是敏锐,她从赵重山进门时那瞬间的放松,以及此刻虽然平静、但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沉郁中,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碗里一块炖得烂烂的、不带丝毫肥腻的羊肋排,夹到了赵重山碗中。
饭后,乳母带着三个孩子去梳洗安歇。春燕收拾了碗筷,也悄声退下,并细心地将内外间的棉帘都放了下来,阻隔了寒风与声响。
小花厅内,顿时只剩下赵重山与姜芷两人。炭盆里的火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窗外风雪呼啸,更衬得室内这一方天地,安宁得仿佛与世隔绝。
姜芷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手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一个新的小生命正在不安分地活动着,时不时顶起一个小小的鼓包。她看着坐在炕沿、望着跳动的烛火出神的赵重山,终于轻声开口:
“重山,可是……京里又有不好的消息了?”
赵重山收回目光,转向妻子。烛光下,她因怀孕而略显丰腴的脸颊泛着柔和的光泽,眼神清澈而宁静,带着全然的信任与关切。他心中那根绷了一整日的弦,似乎在这一刻,被这目光轻轻拨动,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疲惫的颤音。
他没有隐瞒,将今日收到的两封密信内容,以及何川打探到的朝中风向、宣府王环异动、听风卫密令等事,用尽量平和的语气,简略地说了一遍。没有渲染危险,但也没有掩饰其中的杀机。
姜芷静静地听着,抚摸腹部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她的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却并未出现惊慌,只是那抹宁静之下,渐渐凝起了与赵重山眼中相似的、沉重的忧色。
“阴蓄死士……交通边将……养寇自重……”她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在心上,“他们……这是要将你,往绝路上逼。不仅要毁了你的前程,更要……毁了你的名声,毁了赵家满门忠烈……”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或许兼而有之。
赵重山伸手,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掌心粗粝的厚茧,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别怕,阿芷。”他声音低沉,却异常稳定,“这些罪名,听着吓人,实则空洞。死士?铁头那五十人,皆有正经军籍,训练记录完备,是为应对边关突发变故所设。边将?韩毅、老四他们,哪个不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将领?升迁奖惩,皆有公文可查。养寇?走私案我们在查,刺客我们在追,何来养寇?至于归云楼结交豪商胡酋……更是无稽之谈。楼里往来皆有记录,正常生意,何罪之有?”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他们之所以敢如此罗织,不过是欺我远在边关,欺陛下……或许心存疑虑,欺朝中那些清流君子,不辨真伪,人云亦云。更重要的,是他们知道我手中有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脏事,想先下手为强,将我彻底打垮,让我永无开口之日。”
姜芷反手紧紧握住他的大手,仿佛要从那坚实的力量中汲取勇气与温暖。“我明白……可是,重山,陛下那里……若真起了疑心,一道圣旨下来,任你有千般道理,万般证据,只怕也……”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尤其是“谋逆”这类大罪,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赵重山沉默了片刻。妻子说的,正是他最深的隐忧,也是今日他沉思良久的症结所在。
“陛下的心思,我无从揣测。”他缓缓道,目光再次投向跳动的烛火,仿佛在那团光明与温暖的背后,看到了深宫之中那张喜怒不形于色的、至高无上的面孔,“但我知道,陛下是明君,至少,是希望做个明君的。朔方互市的税银,是真金白银解入了太仓;边关的防务,是实实在在得到了加强;北疆的百姓与商旅,日子是好过了。这些,陛下看得到。曹吉祥、方同舟之流是什么货色,陛下未必全然不知。朝中那些弹劾我的,有多少是出于公心,有多少是受人指使,或只是人云亦云,陛下……心中未必没有一本账。”
他转过头,看着姜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乱阵脚,更不是硬顶蛮干。而是要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