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哥儿本不欲多事,但见胡栓儿那模样实在可怜,而王栋又太过跋扈,便转过身,对着王栋,平静地开口道:“王栋,胡栓儿既不愿意,你把东西还给他。学堂之上,勿要争抢嬉闹。”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在略显嘈杂的学舍里,清晰地传入了附近几个孩子的耳中。
王栋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岳哥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悦与挑衅。他平日里就有些看不惯岳哥儿——明明年纪比自己小,却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功课好,得先生夸奖,连那些索伦小子都乐意跟他玩。更重要的是,他是总督的儿子,这个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王栋既想靠近巴结,心底又隐隐不服,甚至嫉妒。
“哟,少将军发话了?”王栋故意拖长了声调,将“少将军”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怎么,这黑水堡里,什么事都得听你赵大公子的?”
这话就有些夹枪带棒了。周围几个孩子感受到气氛不对,都安静下来,偷偷瞧着这边。胡栓儿也愣住了,没想到岳哥儿会出头,更没想到王栋会这样顶回来。
岳哥儿面色不变,只是看着王栋,重复道:“把东西还给胡栓儿。先生要过来了。”
王栋被岳哥儿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有些恼火,尤其是那句“先生要过来了”,更像是在提醒他,或者……命令他。他王栋在黑水堡蒙学堂里,什么时候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一股邪火窜上心头。王栋眼珠一转,非但没有归还木雕,反而将那小小的獬豸握在手心,然后,趁着岳哥儿转回身去、似乎不欲再纠缠的刹那,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那木雕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进了岳哥儿因习字而微微敞开的、斜搭在椅背上的布书袋里!
动作快如闪电,除了紧盯着木雕的胡栓儿,和恰好眼角余光扫到一丝异常的王栋旁边另一个孩子,几乎无人察觉。
“我的木雕!”胡栓儿眼见木雕消失在岳哥儿书袋口,失声叫了出来,手指着岳哥儿的后背。
他这一叫,顿时吸引了全学堂的目光。连正在低头检查一个索伦孩子字迹的周先生,也闻声抬起头,皱起了眉头:“何事喧哗?”
王栋立刻换上一种惊讶又带着点委屈的表情,抢先开口,声音响亮:“先生!胡栓儿说他爹给他刻的木雕不见了!好像……好像是掉进赵承岳的书袋里了!”他特意省去了“偷”或“拿”这样的字眼,但“掉进”这个词,配合他此刻的神情和语气,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你胡说!”胡栓儿又急又怒,他明明看到是王栋扔进去的!“是王栋他……”
“我怎么了?”王栋打断他,一脸无辜,甚至带点被冤枉的愤慨,“胡栓儿,你自己东西丢了,可不能乱咬人!大家都看见了,刚才赵承岳回过身跟你说了几句话,然后你东西就不见了!是不是你……”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是不是你赵承岳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手脚?
学舍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孩子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岳哥儿身上。惊讶、疑惑、好奇、甚至有幸灾乐祸……种种情绪,在那些尚且稚嫩的脸上交织。胡栓儿张着嘴,想辩解,却被王栋恶狠狠瞪了一眼,又看看周围那些或怀疑或看热闹的眼神,一时气结语塞,只是急得眼泪直打转。
周先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手中书卷,站起身,缓步走了过来。目光在岳哥儿、王栋、胡栓儿三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岳哥儿身上。对于这位身份特殊的学生,他一向是严格要求,但也深知其品性,并不信他会行窃。可眼下众目睽睽,胡栓儿指认,王栋“作证”,事情似乎有些棘手。
“承岳,”周先生的声音还算平和,但带着审视,“胡栓儿的木雕,你可曾见到?”
岳哥儿自王栋开口指认起,便一直安静地坐着,背对着众人,肩膀挺得笔直。直到周先生问话,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对着先生,也面对着满学堂或质疑或好奇的目光。
他的小脸有些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但那双酷似赵重山的眼睛,却异常清澈平静,没有丝毫慌乱或委屈。他没有立刻回答周先生的话,而是先看了一眼急得快哭出来的胡栓儿,又淡淡地扫了一眼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挑衅的王栋。
然后,他站起身,将自己那个半旧的、洗得发白的粗布书袋,从椅背上取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里面的东西——两本蒙书、一叠写满字的毛边纸、一支毛笔、一个破旧的墨盒、还有几块磨得光滑的、用来镇纸的小鹅卵石——一样一样,仔仔细细,全部掏了出来,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自己的书桌上。
书袋很快见了底,空空如也。
并没有那个黄杨木的獬豸。
学舍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失望或放松的唏嘘声。胡栓儿愣住了,王栋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不可能!他明明亲手扔进去了!难道是没扔准,掉地上了?他下意识地低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岳哥儿脚边和书桌下方,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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