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里间毡毯旁的地铺上(为了离姜芷近些,也为了保暖),岳哥儿裹着一张厚厚的羊毛毯,坐在那里,背靠着毡毯,小脸朝向里间的方向,一动不动,只留给外间一个沉默的、小小的背影。他显然醒着,但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只是专注地看着里间,看着他的弟弟妹妹,还有正在被春燕喂着米汤的母亲。
赵重山抬起头,看了韩毅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因为怀抱婴儿而略显紧绷的神情,稍稍放松了些,恢复了一贯的冷肃。“说。”
韩毅收回视线,抱拳躬身,开始低声禀报:“侯爷,昨夜缴获的物资已经清点完毕,羊两只,皮子五张,劣质弯刀三把,箭矢二十余支,散碎银钱约莫十两,还有一些零碎杂物。均已登记造册。羊肉已按您的吩咐分食完毕,骨头熬了汤,今日可继续分发。”
赵重山“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俘虏两人,分开审了一夜,口供基本一致,与昨夜末将禀报的相符。他们确系‘秃尾巴’部落的人,受‘秃鹫’部落头人‘哈鲁’指使,骚扰边墙。据他们交代,‘秃鹫’部落大约有能战男丁八百,依附的小部落四五个,总兵力约在一千五百左右。其大头领‘兀木脱’对互市不满,认为我们断了他们的财路,早有侵扰之心。这次劫掠,既是试探,也是想捞些过冬的物资,提振士气。”
赵重山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襁褓的边缘轻轻摩挲,怀中的安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脑袋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哼唧。赵重山整个人立刻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小丫头又沉沉睡去,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继续问道:“狼嚎谷的地形,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韩毅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糙的羊皮,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形图,“据俘虏交代,狼嚎谷在此地西北方向约一百二十里,是一片葫芦状的山谷,入口狭窄,内里开阔,有水源,易守难攻。‘秃尾巴’部落的老弱妇孺和大部分牲畜都在谷中,能战男丁大约五十人,昨夜折了十几个,剩下的估计都逃回去了。他们担心我们报复,应该会加强戒备。”
赵重山目光落在那张简陋的地图上,眼神幽深。一千五百兵力,对于目前的黑水堡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但“秃鹫”部落未必会为了一个依附的小部落,轻易倾巢而出。狼嚎谷……易守难攻,强攻代价太大,得不偿失。但若不予以反击,任由其劫掠试探,黑水堡的威信将荡然无存,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人心也会散掉。
“老鹰沟那边,派人去了吗?”他问。
“天一亮就派了一队人过去,帮着收敛尸骨,处理后事。按照惯例,抚恤会从缴获和公中出,具体数目,等何川核算后报给您。”韩毅答道,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昨夜侯爷得龙凤双子、下令全军加餐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营地里的气氛……好了很多。不少流民都说,这是吉兆,侯爷福泽深厚,咱们黑水堡一定能站稳脚跟。”
赵重山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略带讽刺的笑意。吉兆?福泽?不过是底层百姓在绝望中抓住的一点虚无缥缈的心理安慰罢了。但无论如何,这“吉兆”确实提振了士气,稳定了人心,也算意外之喜。
“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俘虏看好,别死了,也别让他们跑了。狼嚎谷的地形,让几个老兵再琢磨琢磨,看有没有其他小路或者破绽。老鹰沟的抚恤,尽快落实,要厚一些。另外……”他目光瞥向里间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夫人产后虚弱,需要静养。堡内诸事,你和何川多费心,非紧要军务,不必来报。库房里的好东西,紧着夫人这边用。”
“末将明白!”韩毅肃然应道。他知道,侯爷这是要腾出手来,至少在这几天,多陪陪妻儿。
禀报完毕,韩毅却没有立刻退下,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还有事?”赵重山抬眼看他。
韩毅搓了搓手,脸上难得地露出些赧然:“那个……侯爷,得龙凤胎是天大的喜事,按照咱们北疆……不,按照咱们中原的老规矩,这是要庆贺的。虽然咱们现在条件简陋,但……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示?也好让弟兄们和流民们,跟着沾沾喜气,心里更踏实些?”
赵重山沉默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习俗,只是昨夜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又是追击又是杀戮又是生产,根本没顾上想这些。如今韩毅提起来,倒也在理。在这人心惶惶、朝不保夕的边地,一点喜庆的由头,或许比几顿肉食更能凝聚人心。
“依你看,该如何?”他问。
韩毅精神一振,显然早有腹案:“侯爷,咱们现在要钱没钱,要物没物,大操大办肯定不行。但可以简单些:第一,今日伙食再加点分量,就说贺小主子们‘洗三’(虽然日子未到,但意思到了)。第二,让会写字的人,写几张红纸,就写‘弄璋之喜’、‘弄瓦之喜’,贴在侯爷帐外,也是个喜庆意思。第三,咱们不是刚缴获了点散碎银钱和皮子吗?可以拿出来,给昨夜参与追击、或者有功的弟兄们分一分,就说是小主子们的‘喜钱’。钱不多,是个心意。再有,就是……允许大伙儿,今天不用上工修墙的,可以歇半天,聚在一起说说话,乐呵乐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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