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不仅是寄托期望,更要贴合孩子的秉性,顺应家族的际遇。
他想起父亲。父亲名“赵铮”,取“铮铮铁骨”之意。一生耿直刚烈,最终却落得那般下场。他不希望自己的孩子,再重复父辈那种过于刚直而易折的命运。他赵重山的儿女,要有山岳的厚重承重,也要有流水的柔韧不息;要有守护家国的铁血忠勇,也要有洞察世情的智慧与宽仁。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内唯一的简陋木架旁。架子上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几本被他摩挲得卷了边的兵书,还有一柄用旧布仔细包裹着的、父亲留下的断刀——那是黑石堡战后,同袍拼死从尸堆里寻回的唯一遗物。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冰冷的、带着缺口的刀身,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粝触感。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兵书旁,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的陈旧木匣上。那是母亲的遗物,里面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几件早已褪色的旧首饰,和一本薄薄的、纸张泛黄的手抄《诗经》。母亲出身小吏之家,略通文墨,这是她嫁妆里最珍视的东西,时常在灯下轻声吟诵。父亲战死后,母亲郁郁寡欢,没几年也去了,只留下这个匣子给他。
他极少打开这个匣子,那里面承载着太多早已模糊的、关于“家”的温暖记忆,与后来漫长的冰冷与艰辛格格不入。但此刻,鬼使神差地,他伸手取下了那个木匣。
匣子很轻,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他打开有些滞涩的铜扣,里面静静地躺着那本《诗经》。他拿起书,就着炉火的光,随手翻开。书页脆弱,散发着淡淡的、陈年的墨香与樟脑味。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古老的诗句。大多是母亲当年圈点过的,字迹娟秀。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这些诗句,与他半生熟悉的金戈铁马、边塞风霜,是截然不同的世界。但他看着看着,心头那层因军务烦扰、前路艰险而覆盖的冰壳,似乎被这来自久远年代的、质朴而深沉的情感,悄然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鸿雁于飞,肃肃其羽。之子于征,劬劳于野。爰及矜人,哀此鳏寡。”
“鸿雁于飞,集于中泽。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
“鸿雁于飞,哀鸣嗷嗷。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
这是《小雅·鸿雁》。母亲在旁边用细笔批注:“此诗言使者劬劳,安集万民。民有安居,虽劳不怨。”
赵重山默默念着这几句诗,目光久久停留在“之子于垣,百堵皆作。虽则劬劳,其究安宅?”之上。使者辛勤劳作,筑起百堵高墙,虽则辛苦,最终是为了让百姓得到安宁的居所。
这不正是他此刻,带着这些人,在这黑水堡所要做的吗?抵御外侮,筑墙安民,虽极尽劬劳,所求的,不过是那一方能让人安居的“安宅”。不止是为他自己一家,更是为身后这几百口子,将命运系于他一身的人。
“安宅……”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安,安宁,平安。宅,居所,家园。女儿的“安”字,似乎在这里找到了更深一层的注解。不止是她个人的平安喜乐,更寄托了他对这黑水堡、对这片他们决心扎根的土地、对所有追随者的承诺——他要为他们,打下一个能安居乐业的根基。
那么,“歌”呢?他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最后一句:“维此哲人,谓我劬劳。维彼愚人,谓我宣骄。”明智的人,说我辛勤劳苦;愚昧的人,反说我骄奢夸耀。
世间毁誉,向来如此。但行前路,莫问旁言。
女儿的名字,或许不必拘泥于柔美的“歌”。有安身立命之所,有心志坚定之魂,外界的毁誉褒贬,便如清风过耳。那么……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之子于垣”这一句。垣,墙,也有城郭、屏障之意。筑起高墙,以御外侮,以安内室。这是一个带着力量与守护意味的字。
赵安垣。
他在心中默念。安,是希冀,是目标;垣,是手段,是风骨。希望女儿一生安宁,更有筑垣自守、不惧风雨的坚韧心志。这名字,比“安歌”少了几分柔婉,却多了几分沉静的力量,更契合他们赵家当下的处境,也暗合了他对女儿“外柔内刚”的期盼。
那么儿子呢?
他的思绪转到儿子身上。承疆……承疆……疆字太过直露沉重,或许可以换一个同样有担当、却更内蕴、更具气象的字。
他继续翻动书页,目光逡巡。忽然,另一首诗映入眼帘。
“奕奕梁山,维禹甸之,有倬其道。韩侯受命,王亲命之:缵戎祖考,无废朕命!夙夜匪解,虔共尔位,朕命不易。干不庭方,以佐戎辟。”
这是《大雅·韩奕》,歌颂韩侯受命镇守北方,辅佐君王,征伐不庭。母亲在“缵戎祖考”(继承你的祖先)和“干不庭方”(匡正不来朝觐的方国)旁都有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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