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小河有些为难,起身看向姜芷这边。
姜芷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她今日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袄裙,外罩一件半旧的靛蓝比甲,头上只绾了最简单的圆髻,插了根银簪,脸上脂粉未施,却自有一股沉静温婉的气度。她一出现,排队的人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人都认得这位时常在归云楼露面的、和气又手艺好的总督夫人,纷纷低下头,或露出感激的神色。
“夫人,”孟小河迎上来,低声禀报了男孩的情况。
姜芷点点头,走到那男孩面前,也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男孩更害怕了,往后缩了缩,捧着树叶的手都在抖。
“别怕,”姜芷声音放得极柔,像春风拂过柳梢,“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家里还有别人吗?”
男孩看着她温和的眼睛,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了一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狗……狗剩,九岁。爹娘……没了,跟爷奶逃荒,走散了……”说着,眼圈就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狗剩。一个最卑微、却也寄托着父母最简单愿望的名字——像狗一样贱生贱长,只求能剩下一口气,活下去。
姜芷心里一酸。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男孩枯黄打结的头发,触手粗糙扎人。“想喝粥吗?”她问。
狗剩用力点头,眼睛里迸发出渴望的光芒。
姜芷起身,对孟小河道:“去拿个干净的碗来,再盛碗稠的,多给点咸菜。”又对其其格说,“其其格,你去后面灶上,看看还有没有早上新蒸的杂面馍馍,拿两个来,要热的。”
孟小河和其其格应声去了。
姜芷就站在男孩身边等着。队伍还在缓慢前进,领到粥的人渐渐散去,巷子里空旷了些。有几个排在后面的老人,见夫人亲自过问这流浪孩,也都投来善意的目光。
很快,孟小河拿来一个粗瓷大碗,里面盛满了金黄浓稠、几乎能立住筷子的小米粥,上面堆了一小撮切得细细的、淋了香油的咸菜丝。其其格也跑了回来,手里用干净的布帕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黑褐色的杂面馍馍。
姜芷接过碗和馍馍,亲自递给狗剩:“给,慢慢吃,小心烫。”
狗剩看着那满满一碗粥和两个硕大的馍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看看粥,又看看姜芷,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噗通”一声跪下了,就要磕头。
姜芷连忙拦住他:“快起来,地上凉。趁热吃。”
狗剩这才爬起来,用那双脏兮兮、满是冻疮和小伤口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碗和馍馍。碗很烫,他嘶了一声,却舍不得松手,紧紧捧着,走到墙根一个稍微避风的角落,蹲下身。他先贪婪地闻了闻粥和馍馍的香气,然后才拿起一个馍馍,用力咬了一大口,粗糙的杂面馍馍显然有些噎人,他使劲往下咽,又迫不及待地端起碗,沿着碗边小心地吸溜了一口滚烫的粥。热粥下肚,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孩童的、满足的表情。
姜芷没有立刻离开,就站在不远处,默默地看着他吃。男孩吃得很急,却又很珍惜,每一口都咀嚼得很认真,连掉在破衣服上的馍馍渣都仔细捡起来吃掉。那专注而虔诚的吃相,让姜芷心头沉甸甸的。她想起了岳哥儿,吃饭时总嫌这嫌那,要人哄着劝着;想起了承疆和安歌,乳母精心调配的奶羹辅食,稍不合口便不肯多吃。
同在一片天空下,同样是孩子,际遇却是云泥之别。
狗剩很快吃完了粥和两个馍馍,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他站起身,抱着空碗,走到姜芷面前,又想跪下,被姜芷示意孟小河扶住了。
“夫……夫人,”狗剩小声说,声音比刚才有了一点力气,“碗……碗洗干净还您。”
姜芷摇摇头,温声道:“碗你留着吧。以后每日这个时候,若是饿了,可以来这里。跟孟小哥说一声,他会给你粥喝。”
狗剩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辰。他用力点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绽开一个有些羞涩却无比明亮的笑容:“谢……谢谢夫人!谢谢!”
姜芷又对孟小河道:“小河,这孩子……暂且让他每日来领粥。你留意着,看能不能打听一下,有没有哪家缺人手,需要放羊、砍柴或是做些杂活的,只要主家心善,能给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工钱多少不论,总好过流浪乞讨。”
“是,夫人,我记下了。”孟小河郑重应下。
狗剩似乎听懂了,眼中光芒更盛,看着姜芷,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更多感谢的话,只是将那粗瓷碗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世上最珍贵的宝贝,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粥棚的粥也快见底了。今日准备的份量,恰好分完,最后一个登记在册的老人领到了最后一份。人群渐渐散去,小巷恢复了宁静,只剩下灶膛里未熄的余烬,和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粥米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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