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了两碗,一碗推给姜芷,一碗留给自己。姜芷酒量浅,平日几乎不饮,此刻却没有推拒,接过来,捧在掌心,感受着粗陶碗壁传来的微烫温度。
赵重山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一线火辣直冲下去,激得他轻轻吐了口气。他看向妻子,声音低沉:“这一年,辛苦你了。”
姜芷摇摇头,小口啜饮着碗中酒液,辛辣过后,是一点奇异的暖甜,从喉头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一家人,说什么辛苦。”她顿了顿,抬眼望他,“倒是你,边务繁重,又要提防暗处冷箭,更不易。”
“暗箭……”赵重山嗤笑一声,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糙的碗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京城的箭,再利,也射不到这朔方城头。在这里,看得见的刀,挡得住;看不见的风,吹得惯。心里踏实。”
这话说得平淡,却道尽了这五年北疆生涯的真意。远离了京城那令人窒息的繁华与倾轧,在这片辽阔而苍凉的土地上,权力斗争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实实在在的边关防线、互市税赋、民生疾苦、以及头顶这片从无遮掩的浩瀚星空。汗水洒在土地上,功过留在人心间,简单,也艰难,却让人筋骨舒展,气息酣畅。
“周夫人的信,你也看了。”赵重山转回话题,“京中……看来并不太平。”
姜芷轻轻颔首:“储位、天灾、吏治、党争……皆是痼疾。陛下年事已高,恐有心无力。往后,只怕风波更甚。”
“嗯。”赵重山又喝了一口酒,目光变得幽深,“所以,我们更该守好这里。朔方稳,则北疆一线稳;北疆稳,则后方多少能少些牵扯。京城的风浪再大,总需要一块压舱石。”
这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只是一个戍边将领最朴素的责任认知。但姜芷听在耳中,却觉心头那块自接到周夫人信后便隐隐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定了几分。是的,与其忧虑那千里之外的纷乱漩涡,不如握紧手中已有的一切,守好脚下这片土地,护住身边这些人。这才是他们夫妇能为这动荡时局所做的,最坚实、也最本分的事。
“岳哥儿,”赵重山忽然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聆听的儿子,“你可知,我们为何要在此地过年?为何要守这岁,点这旺火?”
岳哥儿正听得入神,闻言坐直了身体,认真想了想,答道:“辞旧迎新,祈福来年。还有……旺火照亮,驱邪避凶,保佑一方平安。”
“说对了一半。”赵重山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凛冽的风立刻灌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却也带来了外面清冷至极的空气,和更为清晰的、仿佛触手可及的星空。
“过来。”他回头道。
岳哥儿起身走过去,姜芷也拢了拢衣襟,站到丈夫身侧。
透过窗缝望出去,朔方城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零星几点,在无边的黑暗中微弱地闪烁。而天幕之上,却是一派令人心悸的浩瀚景象。没有云层遮挡,没有尘烟干扰,深蓝色的苍穹像一块巨大的墨玉,上面缀满了密密麻麻、璀璨夺目的星辰。银河横贯天际,清晰得仿佛一条流淌着碎钻的光带。北斗七星稳稳地悬在北方,斗柄指东。寒风刺骨,却也将星空涤荡得如此纯净、如此低垂,仿佛就压在远处的城墙垛口上,压在茫茫雪原的尽头。
“你看这星,这野。”赵重山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沉凝,他指着窗外无垠的黑暗与璀璨,“我们脚下是地,头顶是天,中间站着人。守岁,守的不仅是年关,更是这天地之间,人该有的本分和担当。旺火照亮的不只是自家院落,更是告诉这黑夜,告诉可能躲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这里有人守着,有烟火气,有活路。我们在此地,受百姓供养,享朝廷俸禄,守的便是这份照亮一方、护住一方的‘旺火’。这火,在心里,也在手上。”
他侧过头,看着儿子在星光下显得格外认真的脸庞:“你是赵家的儿子,是吃着朔方粮、喝着北地水长大的。你的根,或许在遥远的祖籍,但你的干,你的枝叶,将来要荫蔽的,是这片土地。记住今晚的星,记住这铺到天边的野,记住这旺火为何而燃。”
岳哥儿顺着父亲的手指,望向那璀璨星河,望向黑暗中沉默延伸的旷野,再回头看看屋内温暖的灯火,炭盆里跳动的火焰,以及父母沉静而坚定的面容。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却又无比清晰的感知,如同这北地的寒风,穿透棉袍,直抵他年少的心房。那不仅仅是家,是国,是责任,更是一种与脚下土地血脉相连的宿命与承诺。
他重重地点头,喉头有些发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儿子记住了。”
姜芷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儿子略显单薄却已开始积蓄力量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被赵重山温暖宽厚的手掌紧紧包裹。
子时的更鼓,遥遥从城楼方向传来,沉闷而悠远,穿透风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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