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紫宸殿西侧的议事书房,窗明几净。案上摊开着数十卷桑皮纸卷宗,皆是随何、娄敬等人遍历各地收集的民情实录,密密麻麻的楷书记录着百姓对秦法的怨怼与期盼。扶苏身着常服,腰束素色玉带,端坐于主位,神色沉静。李斯与冯去疾分坐两侧,前者手持玉笏,后者抚着胡须,神色凝重。登基三日后,扶苏便将二人召来,议题直指大秦治国的根本——是以法家之术治国,还是以法律之公治国。
“二位丞相,”扶苏率先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父皇一统六国,赖商君之法强秦;如今朕承大业,欲求长治久安,却需明辨一理:‘以法治国’,究竟是‘以法家之术治国’,还是‘以法律之公治国’?”
话音刚落,李斯便应声而起,躬身道:“陛下此言差矣!自商君变法以来,大秦之所以能破六国、统天下,皆因‘法家之术’为根本。法者,帝王之具也,非天下之公器。商君有言:‘仁义不足以治天下,圣君当以严刑峻法止乱,以重赏厚罚驱民’。韩非亦云:‘法者,宪令着于官府,刑罚必于民心,赏存乎慎法,而罚加乎奸令者也’。法家之术,核心在‘尊君、重刑、尚功’,君主治国,当以法为刃,割除奸邪;以法为绳,约束万民。若弃法家之术,空谈‘法律之公’,则法度松弛,人心涣散,大秦基业必将动摇!”
李斯目光灼灼,语气铿锵:“昔日六国之所以弱,皆因儒墨空谈仁义,法度不明,贵族擅权,百姓无章可循。我大秦废分封、立郡县,明法度、定权衡,正是以法家之术破诸侯之乱局。秦法严苛,实乃不得已而为之——天下初定,六国旧贵族蠢蠢欲动,百姓尚未习秦制,唯有以重刑威慑,方能止乱;唯有以厚赏激励,方能驱民耕战。若今日陛下轻信‘法律之公’,宽刑减罚,则奸邪必生,百姓必惰,昔年商君变法之功,先帝一统之业,恐将付诸东流!”
冯去疾微微颔首,补充道:“李相所言甚是。秦法之核心,在‘一断于法’,不分亲疏贵贱,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乃法家之精髓,亦是大秦强于六国之根本。然老臣以为,李斯所言‘严刑峻法’,需因时因地制宜。如今大秦疆域万里,四夷宾服,与天下初定时已不同。山东六国故地百姓,习性与关中迥异,秦法之严苛,确有引发民怨之处——如连坐之法,常有无辜株连者;徭役之重,百姓终年劳作不得歇息。老臣以为,可在保留法家根本的前提下,适度调整,去其酷烈,存其纲纪,既不废先帝之法,又能安抚民心。”
冯去疾顿了顿,又道:“法家之术,重在‘治’,而非‘虐’。若因法过酷而失民心,则与法家‘以法止乱’之初衷相悖。老臣以为,陛下所言‘法律之公’,或可理解为‘法不阿贵’,而非废弃严刑、宽纵奸邪。只要坚守‘一断于法’的核心,适度减轻刑罚、调整徭役,便可兼顾法家之根本与民心之向背。”
扶苏静静聆听,待二人说完,才缓缓开口:“二位丞相所言,皆为大秦过往之经验,然朕所思者,乃大秦万世之基业。李斯丞相言‘法者,帝王之具也’,此正是法家之弊!若法只为帝王之私器,而非天下之公器,则法随君变,君怒则刑重,君喜则赏滥,如此一来,法何谈尊严?民何谈敬畏?”
他起身走到案前,拿起一卷民情卷宗,沉声道:“二位请看,此乃三川郡百姓所诉:有民因盗采桑叶一叶,被判黥刑;有民因邻里犯法,未及举报,便被连坐流放。此等刑罚,虽合秦法,却失人心。法家之术,以‘以刑止刑’为念,却不知‘刑过严则民不畏,罚过滥则民不信’。天下初定时,需严刑止乱,如医者用猛药治急症;如今四海升平,当宽严相济,如医者用温药养元气。若一味固守‘严刑峻法’,则民怨日积月累,终有爆发之日,此非危言耸听,乃历史之必然。”
扶苏目光扫过二人,语气愈发坚定:“朕所言‘以法律治国’,非弃秦法之核心,而是还法之本质。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当明于天下,公于万民,上至帝王,下至庶民,皆需遵法守矩。昔日商君变法,虽言‘一断于法’,却因法藏于官府,百姓不知其详,常因无意触法而获罪。朕已令工坊印刷秦法,刻于石碑,立于各县郡府,让百姓皆知可为不可为,此乃‘法律之公’的第一步。”
“再者,法家之术重‘罚’轻‘教’,以为重刑可止乱,却不知‘教化不明,刑罚不足以服民’。”扶苏继续道,“朕拟废除连坐法中无辜株连之条,仅惩首恶与知情不报者;推行‘以粮代役’,让百姓可择丰年缴粮免役;设立‘农桑奖’,激励耕织有功者。此非宽纵,而是以法导民,以奖劝善。法律不仅是惩戒之器,更应是教化之具,让百姓知礼义、明廉耻,方能从根本上杜绝犯罪,实现长治久安。”
李斯闻言,面色微变,反驳道:“陛下此言,恐堕入儒家‘仁义教化’之窠臼!百姓天性好利恶害,若不施以重刑,仅凭教化,何以约束?商君有言:‘民可与乐成,不可与虑始’,百姓愚昧,不知长远之利,若宽刑减罚,他们必贪图安逸,不愿耕战,不愿服徭役,大秦的兵源、粮草将无从谈起!昔日吴起在楚变法,削贵族之权,严百姓之法,楚国方强;待吴起死后,新法废弃,楚国便迅速衰败。此乃前车之鉴,陛下不可不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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