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残破的城墙上,将血迹晒成了暗褐色。雪停了,风也小了,整座杀虎口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士兵们清理着战场,将战死兄弟的尸体一具一具抬到城外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开。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擦泪,有人跪在尸体前磕头,额头磕在冻硬的土地上,磕出了血。
沈砚站在城楼上,望着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面孔,沉默了很久。他的左肋还缠着绷带,血迹从白色的布条中渗出来,染红了一大片。尔朱焕走上城楼,左臂吊着绷带,右手提着一坛酒。他的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腰杆挺得笔直。他在沈砚身边站定,将酒坛放在垛口上,望着城下那片坟地,久久不语。
“三百二十个兄弟。”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老赵、小孙、刘二娃、赵大、王石头、李铁蛋……名字我都记得,每一个都记得。”
沈砚没有说话。
尔朱焕又道:“老赵跟了我十年,从北疆到洛阳,从洛阳回北疆。他替我挡过七次刀,替我挡过无数次箭。那天柔然人冲上城墙,他抱着火药包跳下去,炸死了十几个。我连他的尸首都没找到。”
沈砚从怀中取出一壶酒,拔开塞子,递给他。“替他喝一口。”
尔朱焕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又递回去。沈砚也灌了一口,将酒壶放在垛口上。二人沉默地望着那片坟地,寒风从北方吹来,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刀割。
“沈兄。”尔朱焕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我尔朱焕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从边镇驿站到现在,你救了我多少次,我记不清了。今天,当着这些战死的兄弟,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沈砚转身,看着他。
尔朱焕从腰间拔出短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毫不犹豫地割破左手掌心,鲜血涌出,一滴一滴落在雪地上,洇出一个个暗红的小坑。沈砚接过短刀,也割破自己的掌心。鲜血从伤口中渗出,顺着手腕往下流。
尔朱焕拍开酒坛的泥封,将血滴入酒中。沈砚也将血滴入。血珠在酒液中散开,慢慢融合在一起。尔朱焕抱起酒坛,晃了晃,然后各倒一碗。他端起酒碗,看着沈砚,眼眶泛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沈兄,当着战死的兄弟,当着这坛血酒,我发誓——这辈子,与你同生共死。刀山火海,一起闯;黄泉路上,一起走。”
沈砚端起酒碗,看着尔朱焕,目光如铁。“好。同生共死。”
二人碰碗,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辣得喉咙发烫,从左肋的伤口一路暖下去。尔朱焕将碗摔在地上,咔嚓一声,碎成几片。沈砚也将碗摔碎。碎瓷片散落在雪地上,在阳光下泛着白森森的光。
城墙上,悍卒们围了过来。他们看到这一幕,纷纷举起手中的酒碗、水囊、甚至空拳头,齐声高喊:“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喊声震天,在雪原上回荡。城下的伤兵们听到喊声,也挣扎着举起手,跟着喊。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一把火,点燃了每一个人胸中的热血。有人喊哑了嗓子,有人喊出了眼泪,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城墙的方向磕头。
尔朱焕握住沈砚的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粗糙如树皮,满是老茧和伤疤,但有力得像一把铁钳,握得沈砚的指骨咯吱作响。
“沈兄,这一辈子,认识你,值了。”
沈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暖意。“我也是。”
贺六浑扛着战斧走过来,咧嘴笑道:“将军,您这话说的,好像要跟大人拜堂成亲似的。兄弟们还以为您要娶他呢。”
尔朱焕一脚踹过去:“滚!”
贺六浑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哈哈大笑。悍卒们也笑了起来,笑声在城墙上回荡,冲淡了悲伤。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拍着大腿直叫好。
元明月抱着昭华,站在城楼下,望着城墙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她低下头,指尖轻抚琴弦,琴音如流水,在城墙间缓缓流淌。那琴音不激昂,不悲怆,只是轻轻地、柔柔地淌着,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过每一个人的心田。
沈砚听到琴音,回头看了她一眼。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尔朱焕拍了拍沈砚的肩膀,低声道:“元姑娘是个好女人。你别辜负了。”
沈砚点头:“我知道。”
远处,柔然残军已经退到百里之外,烟尘渐渐消散。但沈砚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天璇星使虽然受了重伤,但还没死。柔然人的主力还在,一万五千人,是杀虎口守军的五倍。真正的决战,还在后面。
“传令。”沈砚转身,目光如铁。“加固城防,修补城墙。轮班值守,不得松懈。粮草不够了,派人回雁门关催,三天之内必须送到。”
尔朱焕抱拳:“是!”
贺六浑道:“大人,我去吧。我认识路,跑得快。三天,保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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