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那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即便隔着重重雨幕与遥远距离，
仍像一根冰冷的针，骤然刺入豆腐坊邱林的耳中。
是张老汉？
心下一沉，
邱林毫不犹豫，
身形化为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虚影，朝着篱笆小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还是晚了。
入目是泥泞血泊，
是那具以极不自然角度歪倒在雨水中的躯体。
张老汉怒目圆睁，
脖颈处可怕的凹陷与扭曲，
无声诉说着他生命最后一刻遭遇的暴力和不甘。
雨水冲刷着他花白的鬓角，
混着血水在泥洼里漾开暗红。
怒火瞬间从邱林心中窜起，
指尖法力微凝，
目光如电，
瞬间锁定了尸身旁那个呆立着、浑身湿透、脸上交织着后怕与某种古怪情绪的慈云寺僧人——
是常跟着宋宁僧人身后的那个，叫杰瑞的俗家僧人。
杀了他！
为这忠厚却枉死的老农报仇！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
然而，
就在邱林将要动手的刹那，
杰瑞接下来的举动和话语，
却让他硬生生止住了雷霆一击。
他显然并未察觉邱林的存在，
只是蹲下身，
凑近张老汉的尸体，
用一种混合着懊恼、推诿，
甚至有一丝诡异的“倾诉”意味，
对着再也不能回应他的死人，喃喃自语起来：
“张大叔……唉，你说你这是何苦？其实我也不想杀你的，真不想……”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声音压得很低，却因四周雨夜寂静和邱林的耳力而字字清晰，
“可宋宁说了，你非死不可。他说你知道了太多，留着你，后患无穷。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他停顿了一下，
左右张望，
仿佛在确认无人，
才又凑近些，声音里透出一种古怪的“安抚”：
“不过你放心，你女儿玉珍……她不会有事。宋宁亲口说的，他说张玉珍不会死，那就一定不会死。他的话……一向算数，对吧？”
这话不像安慰死者，倒更像在说服他自己。
接着，
他话锋一转，
语气陡然变得怨毒，将矛头指向虚空：
“要怪，就怪那个姓周的书生！叫什么周云从的！要不是他跑来篱笆小院和慈云寺瞎掺和，你们父女俩现在还好端端地在院里种菜吃饭，哪会落到这步田地？都是他害的！”
他越说越激动，
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你们两个是好人，我知道，对我和宋宁也不错，还请我们喝茶，劝我们离开慈云寺……你们的心意，我们其实都明白。”
“可是！”
他猛地拔高声音，
又赶紧压低，带着不解和愤懑，
“可是你们为什么非要蹚周云从这趟浑水？张玉珍就非他不可吗？天下男人死光了？宋宁……宋宁他已经给过你们好几次机会了！他那些话，那些提醒，不就是让你们别管周云从吗？你们偏不听！偏要往里钻！现在好了……张大叔，你这又能怪谁呢？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
像是疲惫，又像是后怕：
“那天你们在茶里下药，想迷倒我们……看到我和宋宁没事，事后我们也没立刻找你们算账，你就该明白了……你根本就不是宋宁的对手。他算计起人来……智通那个老狐狸不行，连醉道人都在他手里吃过瘪，你一个种菜的老汉，怎么跟他斗？”
“张玉珍年纪小，被情爱迷了眼，看不明白，你活了大半辈子，还不懂吗？劝劝她啊！天底下的好男人不多，但总比周云从强的难道没有？何必为了一个书生，把全家都搭进去？”
他的语气竟带上了一丝恨铁不成钢的荒谬感。
随即，
他颓然摇头，望着张老汉再无生息的脸：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一切都迟了……”
沉默了片刻，
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声道：
“你放心……如果，我是说如果，宋宁后面真要杀玉珍，我会……尽量劝劝他。不过，他要是铁了心要杀……我也劝不住。”
这话说得毫无底气，更像是一种徒劳的自我安慰。
最后，
他抬起头，
望了望漆黑一片的来路，喃喃道：
“唉，不知道等会儿宋宁把张玉珍和周云从抓回来……玉珍看到她爹你这样……还不知道要伤心成什么样……”
正是这最后一句话，
像一盆冰水，浇熄了邱林立刻出手击杀杰瑞的冲动。
张老汉已死，无法复生。
此刻杀了这恶僧，
固然解恨，却必然打草惊蛇。
而听他所言，
张玉珍和周云从尚且活着，正被宋宁押送前来！
救活人，远比杀一个死人复仇要紧！
他强压下翻腾的杀意与怒火，
将身形隐匿得更深，
气息彻底收敛，如同融入了这暴雨与黑夜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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