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有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冰冷,而是多了一层……近似悲悯的沉重。
“杀一只虫子,对您而言,或许只是弹指间的事。但您要明白——”
他微微向前迈了半步,
晨风吹动他沾泥的僧袍,那姿态竟有种说不出的庄严:
“您要杀的,不是一只‘普通的毛毛虫’。”
长髯道人眉头一皱。
宋宁却不再看他,
目光重新落回那只碧绿的虫子上,
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倾诉:
“‘富贵’……是我在慈云寺后山那棵老桑树下捡到的。那日也是这般蒙蒙细雨,它从叶子上掉下来,摔在泥水里,身子缩成一团,可怜极了。”
他顿了顿,
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近乎温柔的弧度:
“我把它带回禅房,用旧袈裟的边角料做了个小窝,每天清晨去摘最嫩的桑叶尖,露水都舍不得抖掉——因为它喜欢那点清甜。夜里诵经时,它就趴在经卷旁,一动不动地听,有时我念到《金刚经》里‘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时,它还会轻轻颤一下须子……像个听懂了的稚子。睡觉前,我都会把它放在山林中,只有在那里,它才能够睡的安稳。”
这些话,
从他口中缓缓道出,
没有刻意的煽情,却字字真切。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
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那神情专注得仿佛此刻天地间,只有他与那只虫子的回忆。
“一月有余。”
宋宁抬起眼,
再次看向长髯道人。
这一次,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怒意,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哀伤的东西:
“对于修行者而言,一月不过弹指。但对于一只朝生暮死的虫,这几乎是它大半的生命。对于我……”
他声音陡然一沉,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
“它吃我摘的叶,饮我盛的露,听我诵的经。我见过它第一次蜕皮的挣扎,见过它贪吃桑叶时憨态可掬的扭动,也见过它在雷雨夜里害怕得蜷缩在我掌心发抖……道长,您说——”
“这难道不像是……一个父亲,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么?”
旷野上,
死一般的寂静。
长髯道人托着虫子的手,
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宋宁却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
声音陡然转冷,像冰层下的暗流:
“您杀了它,对您而言,或许只是碾死一只蝼蚁。但对我而言——”
他一字一顿:
“您杀的是我‘孩子’。”
“杀人子者,天道不容。这份因果牵连,道长修持数百年,难道……会不明白?”
这话太重了。
重到连晨风都仿佛停滞,
重到长髯道人胸前的长髯都无风自动了一瞬。
他将一只虫子的生死,
拔高到了“杀子之仇”的层面,
更将无形的“因果”化作有形的锁链,
沉甸甸地套在了道人脖颈上。
“呵呵……”
髯道人干笑两声,
强撑着辩解道,
“只是一只毛毛虫,我杀了它,好像做了天大的祸事一般。宋宁,你在吓唬谁?”
“呵呵,毛毛虫……”
宋宁轻笑一声,
笑声带着淡淡嘲讽。
他的目光,
突然缓缓转向道人座下的白鹤。
那仙鹤正优雅地梳理着翅尖的羽毛,
雪白的脖颈弯成一个高傲的弧度。
“富贵在道长眼中,确实只是一只毛毛虫。那这只仙鹤哪……”
宋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锐利:
“在贫僧眼中,它也不过是一只……扁毛畜生。拔了毛,架在火上烤熟,撒点盐巴,或许味道还不错。”
“放肆!”
长髯道人脸色骤沉。
“呜——!”
那白鹤更是骤然昂首,
双翅怒张!
狂暴的气流如同无形的巴掌,轰然扇出!
“嘭!”
宋宁整个人被掀飞出去,
重重摔在十丈外的泥泞里,
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杏黄僧袍彻底被泥浆浸透,
脸上、手上都沾满了污迹,
狼狈不堪。
“鹤儿,好了。”
长髯道人按住躁动的白鹤,
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从泥水中挣扎爬起的身影。
宋宁用手背抹去唇角的泥点,
动作很慢,
很稳。
他没有愤怒,
没有屈辱,
甚至……笑了笑。
那笑容惨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嘲讽。
“我哪里说错了?”
他站起身,
僧袍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往下淌,声音却清晰得可怕:
“在道长心中,您的鹤是灵禽仙侣,不容亵渎。在贫僧心中,‘富贵’亦是骨肉至情,不容伤害。”
“你们杀‘富贵’,理所当然。我说杀鹤,便是大逆不道。”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失望:
“这不是‘厚此薄彼’,又是什么?对他人严苛如律,对自己宽容如海——道长,这便是作为您所秉持的……‘正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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