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议堂地方不小,能容纳数千神众,但陈设简单,只有一排排低矮的云案和蒲团。此刻已经坐了大半,嗡嗡的议论声比通道里更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重的焦虑和压抑。
杜台找到分配给自己的角落位置,缩在蒲团上,把功德簿和折子小心翼翼放在面前云案上。云案冰凉。
述职开始了。流程千篇一律,按天庭划定的“人间行政区域”依次进行。一个个或苍老、或疲惫、或强打精神的灶神走上前方的云台,展开折子,开始背诵——是的,大多是背诵,因为实在没什么新鲜事可说。
“启奏陛下,小神辖区本年香火共计……三百六十五柱,同比持平……调解纠纷五起……无安全事故……油烟排放……达标。”声音平板,带着心虚。
“陛下明鉴,小神辖区新迁入年轻住户占比七成,信仰传播工作遭遇瓶颈……香火同比下降六成……但小神积极创新,尝试在业主厨余垃圾分类意识培养方面做出引导……呃,效果有待观察……”
“小神有罪!辖区一户安装大功率吸油烟机,但业主喜食爆炒,油烟浓度瞬时值屡次突破红线……小神已多次托梦劝诫,然收效甚微……恳请陛下,宽限整改时日……”
玉帝高坐于集议堂前方云台之上的珠帘后,身影朦胧,看不真切。只有那无边无际的威压笼罩着整个殿堂,让每一个述职的小神都两股战战。偶尔,珠帘后传来一声分不出喜怒的“嗯”,或者一声极轻的、仿佛带着金属质感的叩击声,都让台下众神心跳漏掉几拍。
没有褒奖,没有鼓励,甚至连明确的斥责都少有。但那无形的压力,那基于冰冷数字(香火数、净化率、事故率)的审视,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绝望。杜台看到好几个老灶神述职完毕,踉跄着退回座位,身形似乎又淡薄了几分,有的甚至偷偷抬手,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终于,轮到了杜台所在的“老旧混合城区片区”。
杜台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那口气带点糖瓜的甜味,却只吸入了满口冰冷的、带着檀香和遥远星辰气息的天庭空气。他站起身,腿有些发软,挪到云台前。展开那本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述职折子。
珠帘后的目光,似乎落在了他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穿透了他寒酸的衣袍,直抵他枯竭的香火本源。
杜台开口,声音干涩,像许久未上油的门轴:“臣,杜台,辖管东土华夏滨江市老城区幸福里片区七栋筒子楼、共计二百一十五户灶台,述职如下……”
他一条条念着折子上那可怜的数据,每念一条,都觉得自己又矮了一分。念到香火下降百分之四十五时,他感到珠帘后的威压陡然增强了一瞬。念到油烟黄牌警告时,他几乎要喘不过气。念完最后一条“信仰稳固度濒危”,他嗓子眼发干,头垂得更低,准备迎接那或许是雷霆般的沉默,或是直接的神罚。
他等了片刻。集议堂里一片死寂,只有其他灶神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惊讶的、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委屈和绝望,冲口而出,完全脱离了折子上的内容:
“陛下!小神……小神实在是有苦说不出啊!”
“凡间……凡间早已不是从前了!家家户户,那是厨房吗?那是电器展览馆!电磁炉、微波炉、烤箱、空气炸锅、洗碗机……还有那抽油烟机,呼啦啦一开,别说香火烟气,魂魄差点都给抽走了!”
“年轻人,不信这个了!他们信科技,信智能菜谱,信外卖软件!小神托梦?他们以为是白天工作压力大!小神想显个灵,指点下火候?他们手机里‘下厨房’APP报警比小神快多了!”
“香火?除了几个念旧的老祖宗,谁还记得腊月二十三给灶王爷嘴上抹点糖?KPI?小神拿什么去达那标?油烟净化?那管道几十年没清洗了,小神倒是想净化,可小神的神通……它不兼容那不锈钢管道啊!”
“还有投诉!动不动就投诉!油烟大了投诉,菜炒糊了也怪到小神头上,说是灶火不旺!那电磁炉它没有火苗啊陛下!小神……小神……”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没词了,是那股突如其来的情绪洪流冲垮了他。几百年,上千年?他守着那些灶台,看着人间炊烟升起又落下,家族繁衍,时代更迭。他曾是厨房里不可或缺的“一家之主”,是孩童敬畏又亲近的传说。可现在,他成了碍事的、过时的、连自己存在意义都模糊了的……故障代码?
杜台抬起头,望向那珠帘后朦胧的至高身影,老眼里竟真的泛起了一点浑浊的水光(虽然神只并无实质眼泪)。他哽咽着,把那句盘旋心底许久的话,连同所有的憋屈、惶恐、不解,一起抛了出来:
“这差事……小神……小神怕是当不下去了啊!求陛下开恩,哪怕……哪怕让小神去看守个蟠桃园的边角料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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