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队伍出发前两小时,基地还沉浸在极地深冬特有的那种死寂里。
不是完全的黑暗——天空是深蓝色的,接近墨黑,但地平线处泛着极光般若有若无的绿晕,那是冰川反射星光形成的特殊天象。风停了,雪也停了,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零下四十度的寒气无声地渗透着每一道墙壁缝隙。
基地指挥室的油灯却亮得格外早。
那盏灯是王伯用旧机油桶改造的,灯罩是用罐头盒剪开压平的铁皮,灯芯是从医疗站报废纱布里拆出的棉线。火光不大,但在封闭的室内足够照亮那张粗糙的木桌——桌子是用仓库里找到的旧门板钉成的,表面坑洼不平,留下了无数次会议时茶杯、枪托、拳头留下的痕迹。
此刻,桌面上摊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王伯手绘的基地防御图。纸张很大,用三张A4纸拼接而成,接缝处用透明胶带仔细粘好。图是用黑色墨水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每一处建筑、每一道防御工事、每一个岗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在图纸边缘,还有密密麻麻的注释,字很小,但工整得不像出自一个老人的手:
“西围墙第三段,三号砖下方埋有线控炸药,引爆线沿墙根布线至指挥室,绿色标记。”
“地下掩体通风口二,外部伪装为积雪堆,实际有金属格栅,钥匙在药箱底层。”
“雷达盲区共三处,详见附录三。”
右边是张远留下的应急处置手册。那不是印刷品,是他用野战笔记本手写的,后来被基地的技术员扫描复印,装订成册发给每个队长。原稿就在桌上,羊皮封面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内页纸张泛黄,边角被无数次翻阅得卷曲发软,有些页面上还留着可疑的深褐色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咖啡,或者两者都有。
刘梅坐在桌子左侧。
她是基地的后勤总管,四十五岁,个子不高,身材敦实,脸上有常年操劳留下的深刻皱纹。此刻她手里攥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那是张远上次落下的,或者说,是故意留下的。
围巾很旧了,边缘有些脱线,但洗得很干净。刘梅的指尖轻轻蹭过围巾中央的一个破洞。那不是磨损形成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破洞的形状不规则,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撕裂后又经过高温灼烧。
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北极星的一支巡逻队意外发现了基地外围的侦查哨,双方交火。枪声惊动了正在附近采集苔藓的孩子们——那是基地的储备粮计划,王伯带着孩子们学习在极地环境中寻找食物。
张远当时在指挥室,接到报告后抓起枪就冲了出去。他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战术背心,是刘梅追出去把这条围巾扔给他的。
“戴着!零下三十度,你想冻掉耳朵吗?!”
张远接住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缠,回头咧嘴笑了:“谢了刘姐!回来还你!”
那一仗打了四十分钟。
张远带着六名队员,硬是把一支二十人的北极星巡逻队挡在了基地两公里外。最后时刻,对方动用了枪榴弹,张远扑倒一个来不及躲进掩体的孩子,榴弹在五米外爆炸,弹片和碎石像暴雨一样砸过来。
围巾就是那时候被打穿的。
一片锋利的弹片擦过他的脖子,先切断了围巾的几股线,然后在他锁骨上方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如果围巾再薄一点,或者弹片角度再偏一点,切断的就是他的颈动脉。
后来围巾洗了很多遍,但那个洞永远留下来了,还有洗不掉的血渍。
张远把围巾还给刘梅时,还笑着安慰她:“没事,补补还能用。这洞正好透气。”
刘梅没说话。她把围巾收起来,再也没让他戴过。
而现在,张远已经回不来了。
刘梅的指尖在那个破洞边缘反复摩挲,像是能从中触摸到那个已经消失的温度。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指挥室里其他几个留守负责人。
“你们放心去冰棱堡。”她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基地的留守,我来扛。”
她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本手账——那是她自己做的,用废纸装订,封面上写着“基地后勤调度记录”。
“老弱病残和物资调配,我都理好了。”她翻开手账,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十七名,全部安排在地下掩体东区。那里温度最稳定,有独立的取暖设备,王伯生前改造过通风系统,二氧化碳浓度超标会自动报警。”
“十二岁以下的孩子二十三人,安排在西区。我让陈姐检查过,所有孩子的防寒服都完好,每人额外配发了三双袜子和两副手套——是上次从北极星补给队缴获的,全新的。”
“伤病员九名,其中重伤三人,在医疗站隔离病房。轻伤六人,已经转移到掩体医疗区。所有药品清单在这里,”她递过一张纸,“抗生素、止痛剂、消毒物资,够用两周。”
“物资方面:储备粮按最低消耗标准计算,能维持全员三十五天。饮用水有融雪储水罐和净化设备,燃料……”她顿了顿,“燃料比较紧张,只够取暖设备运行二十天。但如果真的到那一步,我们可以拆掉非必要建筑的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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