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远从榻上站起身，走到箱子前，挥手示意弟子打开。
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一卷一卷的大卷轴。
卷轴用细麻绳捆着，卷脊上挂着竹签标签，每一根竹签上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地名。
张之远抬手点了点西墙，两个壮硕的男弟子便手脚麻利地搬来矮梯挂在墙头的木钩上，将卷轴一幅接一幅展开。
卷轴从上往下依次垂落，麻绳解开，一幅接一幅巨大的地图在空旷的西墙上拼接成形。
山川河流用墨线勾出轮廓，主山脉用皴法渲染，山脊的走向、悬崖的断口、山口的隘道全都画得一丝不苟。
河流的主道用粗墨标出，支流细如发丝，每一条支流的交汇处都用细小的楷体字标注了地名。
城池画成四方小框，村画成空心圆点，商道用朱砂画出虚线。所有地形被一层淡赭石色的底色统一在一起，越往南越绿，越往北越黄。
韩青的目光从地图的最北端一路往南扫。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端茶的手很稳，下巴微微抬起。但他的目光在地图的一角停了那么极短的一瞬。
张之远挥手让那几个男弟子退下，只留了杰拉措一人在殿中。
他走到地图前，伸手从北往南虚虚一划，转过身对韩青笑道：“这是浮南国的坤舆图。这图上的每一寸土地，从今天起，都是你的管辖范围。”
韩青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将茶盏放在矮榻边的小几上，手指从盏沿上移开，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心里那块原本平静的水面被砸进了一颗石子——不是小小的涟漪，是整片水域都在震颤。
这么大的一片区域，山川、河流、城池、矿脉、药园。这些东西从今天起全归他管。
哪个男人小时候没有幻想过当皇帝？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而在这里他比皇帝说话还管用——皇帝管不了的事归他管，皇帝不知道的事他也知道。只要他想，马上就会有数不清的绝色佳人通过各种渠道向他自荐枕席。
这感觉，好极了。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用杯沿压住了嘴角那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张之远的手指落在图上离皇城不远的一片山脉上。那片山脉画得比周围的山都要深，用的是浓墨加赭石，山脊线粗重而断续。
“这里便是赤精矿所在的矿山。”他的指尖在山脉上点了点，然后沿着山脚一条细细的朱砂虚线往下划，“师弟刚才所说的死囚，正是要送到这里去的。”
韩青的目光顺着那条朱砂虚线从皇城移到矿山。“那山神就是……”
“哈哈哈。”张之远笑了起来，摆了摆手。他拍了拍韩青的肩膀，那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那凡人嘴里说的山神啊，就是赤精矿的矿主，也是咱们的同门——鬼修一脉的李阙李道友了。师兄与他也算是老相识。矿山原本是用不了那么多矿奴的，但鬼修嘛，师弟你也知道，对凡人的需求量比较大。李道友所剩寿元无多了，他修鬼道，耗寿元比咱们快得多，筑基无望，这些年在练气后期原地踏步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所以前些年他便找我多要了些矿奴，我也就做了个顺水人情。”他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聊一个老邻居种了什么菜、养了什么花。
“不过——”张之远话锋一转，转过身看着韩青，“既然师弟你来了，就把给他的矿奴先停了吧。”他说这话时语调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等他来找你，你也好要他个人情。这赤精矿上可产不少好东西——赤精铜、伴生的火属性灵矿，还有矿脉深处偶尔能挖到的炎晶。以后你向李道友要些便利的时候，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他也不好驳你新官上任的面子。”
韩青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地图上那片用浓墨标注的矿山，沉默了大概一息的时间，然后点了点头。
他其实非常反感修士肆意杀害凡人。当初在总堂李贡跟他提起五脏粉的事，他当场就推了。
矿山需要矿奴是一回事，但拿矿奴去填鬼修的修行无底洞是另一回事。不管张之远这个提议是真心为他打算还是别有用意，这一条他没有任何犹豫。
张之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继续滑动，从矿山往东南方向移了约莫三寸，停在一小片被绿色虚线圈出来的山峰上。
那片山峰画得不高，山脊线条柔和，周围没有任何城池标注，只有几条极细的溪流从山间蜿蜒而下汇入山脚的一条小河。
“这里是药园的所在。药园是米师侄与徐师侄在打理，那两个小家伙比较木讷，成天躲在药山上侍弄药草，除了必要的采买几乎不下山。”
他从袖中摸出两封已经封好的书信——封泥上还压着他的印章痕，向韩青晃了晃，“我给他俩发了书信，三天后他们会来向你述职交接。”
他将书信收回袖中，转过身，双手交叠在身前，正对着韩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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