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云乌黑,遮蔽了整片天空。不是那种层层叠叠的灰白云层,是整片整片的、浓稠如墨汁的积雨云,从东边天际一直铺到西边天际,将白昼压成了黄昏。
原始森林里那些五六人合抱的参天巨树在这天地间的伟力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树干弯折时撕裂木纤维的声音被狂风卷散。
张之远已经赶了一天两夜。他孤身一人坐在一个树洞里。
树洞是黑熊冬眠用的,很大,像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子,洞壁上还残留着熊爪刨出的深深抓痕。他的徒弟们都不知去了哪里。
树洞地面上躺着一只细犬,身长丈余,四肢修长,站起来比人还高两头。
它的毛色极为独特——通体深黄近棕,只有脊背上一条从头到尾的毛是淡金色的,像在背上嵌了一根细细的金条。
这犬种名叫金背滑条,跑起来如同金色的光从原野上掠过,在散修口中有个响当当的美称——黄色闪光。
但现在这抹光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肋腹剧烈地起伏,嘴角挂着血沫,四腿侧蜷,肺都快跑炸了。也不知张之远骑着它跑了多远。
树洞角落里有一大两小三只黑熊的残骸。那是这树洞原本的主人,现在进了犬腹。熊骨被咬碎后散落一地,熊皮被撕成几片摊在角落里,血已经干了。
外面的雨幕把树洞和外界隔成了两个世界。
张之远盘膝坐在洞口内侧,结束调息后从怀中掏出地图看了看。
地图被雨水溅湿了一角,他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水渍,手指沿着自己逃遁的路线往南划。
已经跑了三千多里。
那几个徒弟处理起来确实费了一番手脚——他故意将他们带出雨来山庄,在一个僻静的山谷里下了手。
那几个蠢货竟然还以为自己要带他们回总堂,临死前都瞪着眼睛看他,一脸的不可置信。
可笑。带着一群练气都没到的累赘回总堂,他是疯了吗。
他又往地图上看了一眼,手指停在一座标注了朱砂小圈的城池上。
离最近的一个传送点还有些距离,但不算太远了。
社君祠那帮该死的老鼠,竟然不允自己借用鼠道——他七年如一日地给社君祠分成交好,结果辞任之后连条地道都不让走。
等他回到总堂复了命,早晚要找个由头干他们。现在他不得不自己飞,赶到下一个坊市去买高价传送阵的门票。
速度还是慢了些。他收起地图,看了看外面的天。这雨云一时半会停不下来,他的金背滑条也累倒了,一时半刻没法再跑。看来不得不在这里停一停了。
他叹了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树洞外的雨幕。
雨幕深处,一个黑色的东西在树木缝隙之间快速掠过。
张之远的瞳孔猛缩。“什么人!”他的声音从树洞里炸出去,人已从打坐的姿势弹了起来,右手按住腰间储物袋边缘。
金背滑条也猛地昂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不是风吹起的枯叶,不是被雨打落的断枝。那是一个人形大小的黑影,速度极快。
他的神识如一张网般猛地铺开,穿过雨幕扫向那片树林。什么都没有扫到。
雨水有自己的灵力回响,大风有自己的气息波动,但那个黑影的位置一片死寂。
“被发现了。”一个男声从雨中传来。平静,冷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张之远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一个黑袍人出现在雨幕中。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像是从雨里长出来的。
暴雨如瀑,打在他身上却无声无息——雨滴在触及黑袍表面之前便自行滑开,黑袍依旧是干的。衣角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张之远的神识中,根本没有这个人的身影。
自己这是碰见鬼了吗。
张之远站在树洞口,雨水溅在脸上冰凉刺骨。
金背滑条在他身后挣扎着站起来,四腿还在打颤,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他将手按在储物袋边缘。
“阁下是何方高人?因何窥视于我——我可有得罪过阁下?”他的声音穿过雨幕,尽量压得平稳。他以为是这些年得罪过的什么人,趁着自己卸任离境的机会来暗算他。
领头那黑袍人没有回答。雨幕在他周身自行滑开,黑袍干爽如新。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年岁,像是在陈述一份档案。“张之远,筑基初期。麒麟堂四代弟子,师承牙风真人。任浮南国凡俗使,在位七年,无一纰漏。”
张之远的眼神阴沉了下来。对方将自己的根脚查得一清二楚——师承、职位、任期,连在任期间的表现都了如指掌。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截杀,是蓄谋已久。“你究竟是谁!”
那人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继续朗读一份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卷宗。“我跟了你一路。没想到你对自己的徒弟都狠心下手。”
张之远的手猛地探入储物袋,五指扣住了某件冰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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