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靠在凉亭的藤椅上,目光穿过飞檐,落在远处那片被夜风吹得扶摇不止的柳枝上。
柳条在月光下翻涌如浪,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一下,两下,节奏缓慢而沉闷。
他还是下不了用活人喂养灵虫的决心。
虫室里那些瘟毒虻和黑腐蝇每天都在消耗血食,杰拉措已经快把浮南国的牲畜搜刮干净了,皇城百姓连一口肉都吃不上。
可那又怎样。
如果自己用活人来喂虫子,那跟齐钟有什么区别。
他至今还记得乱鸣洞外那些被驱赶着走进洞口的农人,记得父亲将他推进人群时那只粗糙的手掌,记得那只在雨中独自探出岩石的旺财的呜咽。
那些画面刻在他骨头里,每一帧都还活着。
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他做不到。
韩青站起身,将凉透的茶盏搁在石桌上,转身走出了小院。
他沿着雨来山庄那条幽静的汀步小路往洞府方向走。
路很窄,是用大小不一的碎石铺成的,石缝间生着细细的青苔。
两侧是高大的芭蕉和榕树,月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将碎石路面映得斑驳陆离。
植被之下散落着一块块巨大的奇石,这些石头在凡俗世界里是稀罕物——有钱人若能收集一块摆在自家庭院中,便已是财力的象征。
可在这雨来山庄里,它们只能被随意搁在路边做点缀。
韩青走着走着,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黑影。
他确定,前一瞬,那里还什么都没有。
他的神识始终是散开状态的,可直到这一刻,他的神识里依旧空无一物。
韩青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探入储物袋,五指扣住了千钧梭冰冷的梭身。
气海中那片淡红色的灵力漩涡轰然加速,丹田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着的金焰轮开始疯狂旋转,滚烫的金焰从轮身上剥离,沿着经脉往四肢百骸蔓延。
后背的冷汗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灰布袍子贴在了脊梁上。
这人是谁?
怎么进来的?
难道山庄的防护阵失灵了吗?
如果这人能无声无息地穿越结丹期高手亲手布置的防护大阵,那么他的修为绝不可能是自己能够对抗的。
那黑影缓缓向他走来。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碎石在它脚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韩青没有退,也没有率先出手。他在等,等对方先露出破绽,或者先露出身份。
黑影走进了月光里。
那是一个戴着斗笠、穿着墨黑色宽大袍服的高大身影。
斗笠压得极低,遮住了整张脸。
那人抬起手,枯瘦修长的手指扣住斗笠边缘,缓缓摘了下来。
韩青看清了那张脸。
方正的国字脸,浓眉,厚唇,皮肤粗糙,是长年累月在底层摸爬滚打才能磨出来的那种粗糙。
田朴。
“田大哥!”韩青脱口喊了出来。
然后他猛地收住了声音。
不对。
田朴不过练气初期,根本没有这个本事。
神识捕捉不到、防护阵拦不住、凭空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不可能是田朴……那他只能是黑觋。
韩青缓缓将手从储物袋里抽了出来,不再是全面激发金焰轮的战斗姿态。
但他的手指依旧搭在储物袋边缘,随时准备翻脸。“前辈,你怎么来得这么突然。”他的声音尽量保持了平稳。
黑觋笑了。
那张属于田朴的厚实嘴唇咧开,露出一个让韩青后脊发凉的笑容。
不是狰狞,不是阴森,是欣赏,一种老饕看着一块上好的食材时才会流露的欣赏。
“好小子,这才多久没见,没想到你就有了如此修为。”
他往前迈了一步,歪着头,用一种审视器物的目光将韩青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嘴里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你的肉身已经强大到了水火相济、阴阳交融的地步。气息绵长,阴气凝而不衰;阳气壮而不散。当真是一副好躯壳啊。”说完他还舔了舔嘴唇。
韩青听到这句话,浑身汗毛全部炸开了。
这老鬼莫不是看上了自己的肉身?想强行夺舍?他体内那枚金焰轮感应到他的情绪,转得比方才更快了几分,滚烫的金焰几乎要从丹田里冲出来。
他强压下立刻动手的冲动,声音沉了下来。“前辈,我们有言在先……”
“你不会以为我看上你的肉身了吧?哈哈哈哈!”黑觋的笑声在汀步小路上炸开,惊得路旁芭蕉丛里栖息的几只夜鸟扑簌簌飞了出去。
他笑得很畅快,那张朴素的脸因为这个笑容而显得有些扭曲。“若不是这次偶有所发现,本尊倒还真想占了你的肉身。”
韩青没有因为这句话放松,依旧警觉地看着他。“前辈不在洞府中好生待着,出来不怕被人发现吗?”
黑觋将斗笠随手挂在路旁一根榕树气根上。“我被封印得太久,记忆有些残缺不全。不过最近,倒是零零碎碎想起来一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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