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依旧坐在书桌后,手指不急不缓地翻过一页泛黄的书纸。他漫不经心的说,“凭你要复国?还是要脱离宗门,另立旧宗?”
徐昭的脸色刷地白了。
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从额头一直白到下巴的白。
起初他以为韩青只知道他们在找宝藏。可这姓韩的不光知道他们在找宝藏,还知道他们是浮南剑派的遗脉,知道他们想复国。
这已经不是秘密被撞破的问题了——他可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他身后还有徐家,浮南前朝凡俗世界中顶级的权势门阀,几百年来散落在浮南各地,改头换面,隐姓埋名,暗中积蓄力量。
如果韩青动了杀心,死的不是他一个,是全族上下几百口人。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声音不自觉地抖了。
“你是如何知晓的?”
韩青放下手中的书,抬起眼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觉得自己遮掩得很好吗?如果你想遮掩,至少应该先把自己背上的长翎鸟纹身洗掉。”他用下巴朝米小苗的方向微微一点,“还有,米师侄把他知道的,都已经说了。”
徐昭猛地转过头,怒目圆睁地盯着米小苗。
米小苗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抖得像筛糠。“师兄……我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已经细得几乎听不见了。
韩青没有看米小苗,只是继续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往下说。“你也不用怪他。你心中所想的,本身就是不可能实现的。”
徐昭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心中的恐惧被冲散了,吊脚眉倒竖起来。“为什么不可能!我故国遗民众多,众志成城,只要找到太祖师留下的密藏,拿到镇派之宝和门派资源,我……”
“好了好了。”韩青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那个手势很随意,像是在拂开眼前一只绕来绕去的飞虫。“不要再说那些废话了。你们有多少人,我早就已经调查清楚了——徐家在浮南各地散落的后人,加起来不过七八百口,其中能修炼的不到一成,修为最高的就是你,练气五层。就凭你们这点人,还想着复国?你别开玩笑了。”
他看着徐昭,目光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浮南前朝已经覆灭快三百年了。你知道三百年对凡人来说是多长的时间跨度吗?十几代人。他们早就忘了。忘得干干净净。你去浮南乡下随便找个村子问问,看有谁知道雉雀旗、知道前朝国号。”
徐昭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韩青便接着往下说,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
“至于你想再立浮南剑派……据我所知,浮南剑派归顺驱灵门之后,被改编成了草雀堂。如今的堂主是结丹中期修士。你竟然还想复门。等你复门的那天,就是被草雀堂剿灭的那天。”
“不可能!”徐昭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吊脚眉几乎倒竖到了额角,“草雀堂是我浮南剑派的后人……他们怎么会……他们应该……”
“应该什么?应该念及同门之谊,主动把堂口让给你?”韩青微微歪了歪头,用指节在书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我看你是被复门冲昏头了。草雀堂归顺驱灵门已经这么多年了,老一辈的基本死光了,新一辈的都是驱灵门拿资源养出来的。他们从小修的是驱灵门的功法,领的是驱灵门的俸禄,叫的是驱灵门的师长。如果让他们知道,前朝剑派的遗脉还没死干净,又跳出来要复门!不剿灭你们,那被宗门怀疑有二心的就是他们了。到时候被灭的就是他们。你连这点浅显的道理都不懂。你甚至还不如你师弟米小苗。”他将目光移向米小苗,又移回来,“若你真的想复门,等你修到结丹期了再说吧。”
徐昭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
那双吊脚眉缓缓地从额角落下来,落到他原本该在的位置,然后继续往下,耷拉在眼窝边缘。他其实一直都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状态——练气五层的散修遗脉,带着一个比自己还弱的师弟,在别人的地盘上东躲西藏,挖了几年的皇陵一无所获。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从小师傅告诉他的那些话,那些关于太祖师的荣耀、关于浮南剑派昔日威震南疆的传说、关于密藏中沉睡着的足以重建宗门的资源……他把这些话当成信仰撑了这么多年。
可现在韩青把每一层都剥开了给他看,信仰底下什么都没有。他的心理彻底崩溃了。他低着头,双目无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米小苗被他这个样子吓坏了,急忙上去扶住他的肩膀。“师兄,师兄,你没事吧?你别吓我……”他晃了晃徐昭,徐昭毫无反应。米小苗的眼眶一下就红了,“我错了,我对不起你,我不该把秘密说出去的……”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腔。
韩青看着徐昭这副模样,嘴角忽然往上翘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大书房里回荡,震得书架最高处几本没有塞紧的旧册子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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