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青将敛气术一收,从云层中落了下去,稳稳落在孤云峰的石坪上。
周义紧随其后。
灰布袍子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出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石坪上的四拨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停止了呼吸。
不是他们看到了什么——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面容平静的年轻人,穿着读书人常穿的灰布袍子,负手站在石坪中央那片被鲜血浸透的碎石上。
但他们心里同时涌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他们握刀的手腕,让他们不由自主地放下了兵刃。
惑神术。
韩青将神识铺开,如同一张极薄的网,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个石坪。
这股神识并不带有任何攻击性,只是让所有人心头那股被杀戮激起的戾气如同被浇了一盆温水,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平息了下去。
有人手中的弯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有人松开了掐着对手脖子的手,有人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在为什么要跟眼前这个人拼命这件事上忽然想不起来了。
飞龙也松开了手中的双刀。
刀尖插进碎石缝里,刀身还在嗡嗡地震颤。
他赤着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还在往外渗血,顺着他的手臂淌到指尖,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
他抬起头看着韩青,眼睛里那股杀红了眼的疯狂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飞龙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可能真的能救少爷。
韩青没有看飞龙。
他的目光从石坪上所有人身上缓缓扫过,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所有拿到木牌的人,随我走。余下的人,先在山庄外等候。”
他说完便转身沿着石阶往山下走,没有回头,没有解释,没有给任何人讨价还价的余地。
石坪上安静了片刻,然后那些拿着木牌的人纷纷收起兵刃,跟在他身后,沿着那条被鲜血打湿的石阶往下走。
三炷香之后。
雨来山庄的宴客大厅再次被塞得满满当当。
五十四人排成几排站在厅中,身上的伤口大多还没包扎,血腥气和汗臭味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但没有人发出任何声响,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原地,用不同的目光打量着坐在主位上的这个年轻人。
韩青让周义带着人将百草谷丁丹分发下去,每人一颗。丹药在瓷瓶中轻轻碰撞的声音成了大厅里唯一的声响。
丹药发到飞龙面前时,他没有接。
他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走到韩青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双膝猛地砸在青石地面上。
韩青低下头看着他。
这个在山林间与截匪搏命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硬汉,此刻跪在地上,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的左肩还在往外渗血,青石地面上已经积了一小洼暗红色的血泊,但他浑然不觉。
“求仙师救救我家小少爷。”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木头上摩擦。他将双手撑在青石板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我不要赏赐,不要丹药,什么都可以献给仙师。只求仙师救他一命。”
韩青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人在哪。”飞龙猛地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处逢生的光芒。
他语无伦次地向身后招手,兵主揣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快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韩青面前的矮桌上。
韩青低头看着那个襁褓中的幼童。
他大概只有四五岁,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皮下青色的血管隐隐可见,像是用极细的笔在宣纸上画出的脉络。
他的双眼全是白色的,没有一丝黑眼珠,茫然地朝向头顶的房梁。
襁褓下摆露出两条细细的腿,蜷曲着,像是两截被折断了又重新长歪的树枝。
韩青伸出手指轻轻按在幼童的额头上,神识探入他的体内。
幼童的经脉细小而脆弱,五脏六腑都处于一种极其微弱的状态,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
若想将他变成正常人,除非结丹期的大修士出手,以重塑肉身的术法将他从根基上再造——而这种术法,莫说他一个练气八层的虫修,便是筑基后期的师门长辈也未必能施展。
韩青的手指在幼童的额头上停了片刻,然后缓缓收了回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叹息,摇了摇头。
飞龙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比那幼童还要苍白,跪在地上的身体晃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韩青没有看他,而是重新将目光落在那幼童身上。
他将右手食指轻轻按在幼童的左胸口,指尖涌出一丝极细极柔的淡红色灵力,如同蚕吐丝一般缓缓探入幼童的心脉。
他无法将他变成正常人,但他可以用灵力加固这幼童的心脉,让他至少能够活到长大。淡红色的灵力丝线一层一层地缠绕在幼童脆弱的心脉上,每绕一圈,幼童的呼吸便平稳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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