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雪初融开山日
一九八六年正月十六,兴安岭的积雪还没化透,山坳背阴处还能埋进半截腿去。天刚蒙蒙亮,张家院里就热闹起来了。
“爹,猎狗都喂饱了!”大女儿婉清牵着四条猎狗的链子,七岁半的小姑娘已经能帮着干不少活儿了。她今天穿的是年前新做的碎花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张玉民蹲在院子当间儿,正仔细检查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枪托上的木头被摩挲得油光锃亮,枪膛里透着淡淡的枪油味儿。他听见女儿的声音,抬起头笑了笑:“清儿真能干,去把爹那个鹿皮子弹袋拿来。”
二女儿静姝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个算盘,五岁的小丫头片子愣是能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爹,我昨儿个算了,咱们屯往北走五里地,那片老柞树林子,开春儿狼群指定在那儿蹲食儿。”
张玉民接过子弹袋,往里头装填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两颗……整整三十发。他看了眼二女儿:“你咋算出来的?”
“狼冬天吃食儿少,开春儿得找暖和地界儿。”静姝说得一本正经,“老炮爷不是说过嘛,老柞树林子背风向阳,雪化得早,地里的耗子、野兔子先出来,狼就搁那儿守着。”
魏红霞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这丫头,跟你爹一个样儿,成天琢磨这些。”话是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自打张玉民重生回来,这个家是越过越红火,五个女儿一个比一个懂事,她这当娘的心里跟喝了蜜似的。
三女儿秀兰才三岁,抱着张玉民的腿不撒手:“爹,我也要去……”
“你还小呢。”张玉民把小家伙抱起来,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等兰儿长到姐姐这么高,爹就带你进山。”
四女儿春燕一岁多,正坐在炕上玩拨浪鼓,小五玥怡才几个月,裹在小被子里睡得正香。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马春生扛着猎枪进来了:“玉民哥,都准备好了,屯东头集合了十二个人,枪六杆,狗十八条。”
张玉民点点头,把最后一个子弹压进弹夹:“春生,今儿个咱们打的是狼群,不能像往常似的散着打。得围猎。”
“围猎?”马春生一愣,“那得多少人?”
“十二个人够了。”张玉民站起身,把枪背在肩上,“老炮爷教过,打狼群得用‘口袋阵’。咱们分三队,一队赶,一队堵,一队打。”
正说着,院门又被推开了。张老爹拄着拐棍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二、老爹上门讨狼皮
“玉民啊,”张老爹咳嗽两声,眼睛却盯着张玉民肩上那杆枪,“听说你们今儿个要打狼去?”
张玉民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老爹这是又要作妖了。他不动声色:“嗯,开山第一围,打个吉利。”
“那啥……”张老爹搓了搓手,“你二弟家那炕去年就透风,我想着,要是打着狼了,给张狼皮铺炕……”
话音还没落,魏红霞就从灶房出来了,手里攥着抹布,指节都捏白了。她想起去年这时候,张玉国来借三百块钱,说是给孩子看病,转头就去买了台收音机。那钱到现在也没还。
张玉民把三女儿放下,走到老爹跟前:“爹,狼皮公社收购站收四十五一张。你要是要,等我卖了钱,给你扯床新棉花被。”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要狼皮可以,拿钱买。
张老爹脸一沉:“咋的?当儿子的给爹张狼皮还要钱?”
“去年借的三百块钱还没还呢。”张玉民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爹,我不是摇钱树。我有五个闺女要养,有媳妇要疼。你们要是有难处,该帮的我帮。可这平白无故的要东西,没有这个理儿。”
马春生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心里暗竖大拇指。玉民哥这趟重生回来,是真变了个人,该硬气的时候一点不含糊。
张老爹气得胡子直抖,拐棍在地上戳得咚咚响:“好啊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爹,你养我到大,我记着。”张玉民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打开是二十块钱,“这是这个月的养老钱。往后每月十五,我让婉清送过去。多了没有,少了不行。”
他把钱塞到老爹手里,转身招呼马春生:“春生,走,别误了时辰。”
张老爹捏着那二十块钱,站在院子里半晌没动弹。最后狠狠啐了一口,拄着拐棍走了。
魏红霞看着公公的背影,眼圈有点红。她走到张玉民身边,小声说:“玉民,是不是太……”
“太啥?太狠了?”张玉民摇摇头,握住媳妇的手,“红霞,你记着,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敢进十步。重生前我就是太软,才让人欺负到那个份上。这辈子,谁也别想再拿捏咱们。”
婉清牵着猎狗走过来,仰着小脸说:“爹,我爷要是再来,我就去喊马叔。”
张玉民摸摸女儿的头:“清儿乖,去帮你娘看妹妹。爹晌午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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