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的秋末带着刺骨的凉意,厂区宿舍的窗玻璃上凝着薄薄的水汽。聂红玉正将沈父的旧军帽放进帆布包——这是汤书记特意嘱咐带上的,说西安的老战友辨认遗物时可能用得上。沈廷洲在门口擦着摩托车,车把上绑着给汤书记带的桂花糕,是柳氏昨天熬了半宿做的,说“老汤爱吃这口糯叽叽的”。
“红玉,廷洲,快来吃早饭!” 柳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惯有的洪亮。聂红玉走进厨房时,正看见柳氏端着刚蒸好的红糖馒头往桌上放,蓝布围裙上沾着面屑,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这馒头是用黄土坡的新麦磨的面,甜丝丝的,路上当干粮正好。我还煮了茶叶蛋,每个都敲了裂纹,入味。”
聂红玉伸手去接托盘,却发现柳氏的手晃了一下,托盘差点歪倒。“娘,您慢点。” 她赶紧扶住,触到柳氏的手背时,惊得心头一跳——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柳氏摆了摆手,笑着往灶膛添了把柴:“老毛病了,秋风一吹就手麻,不碍事。快吃,火车可不等人。”
沈廷洲咬着馒头走进来,也察觉出不对:“娘,您昨天就说头晕,今天别去厂区食堂了,在家歇着。” 柳氏却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天津的加盟商今天来学做酱菜,我得去盯着。当年红玉刚搞养猪场,我不也天天帮着喂猪?现在日子好了,我倒成废人了?” 她说着就要摘围裙,刚站直身子,突然身子一软,往地上倒去。
“娘!” 聂红玉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柳氏的腰,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片叶子。柳氏的嘴唇发白,眼睛半睁着,嘴里含混地说着“馒头……别凉了”,手还往桌上的托盘够。沈廷洲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抱起柳氏往门外跑:“红玉,快叫车!去市医院!”
摩托车的轰鸣划破了清晨的宁静。聂红玉抱着柳氏的头,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眼泪砸在柳氏灰白的头发上。她想起1971年自己生小石头时大出血,也是这样天刚亮,柳氏背着她在雪地里跑了三里地,鞋都跑掉了一只,膝盖磨得全是血;想起1983年她在旧仓库熬饺子馅熬到发烧,柳氏守在床边,每隔半个时辰就用温水给她擦身,熬的小米粥温了一遍又一遍。
市医院的急诊室灯火通明。医生拿着诊断书出来时,沈廷洲的手都在抖。“脑溢血,幸好送来得及时,出血量不算大,但需要立刻手术,术后得专人照顾,不能受刺激,更不能劳累。” 医生看着聂红玉,“病人有高血压病史吧?平时是不是操心事太多?” 聂红玉点点头——柳氏总说“食堂的菜得盯着才放心”“加盟商的工牌套我来绣”,厂里的大小事,她总想着搭把手。
手术室外的长椅上,聂红玉拨通了林晓燕的电话,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沙哑:“晓燕,西安的行程取消,你立刻通知汤书记,说我们暂时走不开。公司的事你牵头,研发中心找陈教授,物流找沈廷洲的战友,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每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她又给小石头学校打了电话,让老师帮忙转告他奶奶住院的事。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当柳氏被推出来时,脸上还带着氧气罩,脸色苍白得像纸。聂红玉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曾经给她缝过棉袄,给她熬过鸡汤,给她绣过工牌套,现在却虚弱地搭着,连握力都没有。“娘,别怕,我在呢。” 她贴着柳氏的耳朵轻声说,就像当年柳氏在她病床前说的那样。
住院的第一个晚上,聂红玉就守在了病床前。沈廷洲要换她,她却摇了摇头:“你明天还要回厂里安排物流,这里有我。当年我发烧,你娘也是这样守着我,一夜没合眼。” 她从家里带来了柳氏常用的粗布床单,铺在医院的白被单上,又把柳氏的老花镜放在床头,“娘爱干净,用自己的床单睡得踏实。”
后半夜,柳氏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喊“红玉”。聂红玉赶紧凑过去,用棉签沾了温水给她润嘴唇:“娘,我在呢。您想喝水吗?” 柳氏眨了眨眼,看着她,突然说:“你刚嫁过来时,我嫌你成分不好,给你脸色看,你别记恨……” 聂红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握住她的手:“娘,我从来没记恨过。您当年背着我去看病,给我熬粥,我都记在心里。”
柳氏的眼泪也流了下来,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那时候我是怕……怕你连累廷洲,连累沈家。可后来看你敢闯敢干,对小石头好,对我也贴心,我就知道……沈家娶对人了。” 她说着又咳了起来,聂红玉赶紧帮她拍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您别说话了,好好休息,等您好了,咱们一起回黄土坡看合作社的新小学。”
第二天一早,小石头请假赶来了,书包都没放下就扑到病床前:“奶奶!您怎么样了?” 柳氏看见孙子,眼睛亮了些,想抬手摸他的头,却没力气。小石头赶紧握住她的手:“奶奶,您别乱动,医生说要好好养着。我已经跟老师请假了,每天都来陪您。” 聂红玉看着懂事的儿子,想起当年小石头三岁时,自己在养猪场忙,柳氏带着他在田埂上玩,给他摘野草莓吃的场景,心里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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