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病了。
不是前次落水受寒那种来势汹汹的高热,而是一种更磨人、更蚀骨的虚弱与惊悸。自那夜之后,她便像一株被暴风雨彻底摧折的娇兰,迅速地蔫萎下去。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一闭上眼,就是那晚月光下逼近的高大黑影,就是唇上那蛮横滚烫的触感,就是耳边那冰冷刺骨的宣告。惊惧如同最细密的蛛网,将她层层裹缠,勒得她喘不过气。即便偶尔迷迷糊糊睡去,也会被噩梦骤然惊醒,浑身冷汗,瑟瑟发抖。
她变得异常畏光畏声。白日里,暖阁的窗帘总是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丝缝隙透入微光。任何稍大的动静——哪怕是梅朵放轻脚步走近——都能让她惊跳起来,浅色的眸子里瞬间蓄满惊恐的泪水。她拒绝再去花园“散步”,甚至不愿离开暖阁半步,整日蜷缩在小榻或床角最深的阴影里,抱着膝盖,将脸埋入臂弯,仿佛这样就能与那个可怕的世界彻底隔绝。
她吃得极少。端上来的酥油茶、奶羹、精心烹制的药膳,她往往只是勉强动几口,便蹙着眉推开,无论梅朵如何哄劝,只是摇头,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抗拒和厌烦。原本就纤细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更加清减下去,宽大的寝衣套在身上,空空荡荡,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得令人心疼。
她也不怎么说话了。除了偶尔因噩梦惊醒时压抑的啜泣,或是在梅朵询问时发出几个单音节,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沉默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虚空,仿佛灵魂已经飘离了这具饱受惊吓的躯壳。那粒朱砂痣,在她日渐消瘦、毫无血色的脸上,红得愈发惊心刺目,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又像一盏行将熄灭的、妖异的灯。
梅朵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日夜守着,变着法子宽慰,却收效甚微。央金夫人请了最好的医师来看,诊脉后也只是摇头,说是“惊悸伤神,思虑过甚,郁结于心”,开了安神定惊的方子,但那些苦涩的汤药灌下去,似乎只是让她更加萎靡。
整个庄园都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央金夫人愁眉不展,央金老爷也是唉声叹气,连带着仆役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低了声音。那位从拉萨来的噶伦家管家,已然抵达,住在客院,几次提出想见见未来的少夫人,都被央金夫人以“小女偶染微恙,不宜见客”为由,小心翼翼地搪塞了过去。婚事的相关事宜,也因此拖延下来。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小姐这“病”,来得蹊跷,也重得骇人。但无人知晓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梅朵守口如瓶,白露更是闭口不言,只是那惊弓之鸟般的模样,让所有猜测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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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再次如同浓稠的墨汁,浸透了白玛岗河谷。
已是子夜时分,万籁俱寂。暖阁内只留了一盏小小的酥油灯,火苗如豆,在墙角投射出飘忽不定的、巨大的阴影,反而让房间显得更加空旷寂寥。窗户紧闭,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隔绝了外面清冷的月光。
白露蜷在小榻最里侧,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和毛皮,却依旧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暖不透。她睁着眼睛,毫无睡意,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莲花纹样,耳朵却异常灵敏地捕捉着四周的一切声响——风吹过屋檐的呜咽,远处雪山隐约的雪崩声,还有自己胸腔里那沉重而紊乱的心跳。
梅朵实在熬不住,在外间的榻上睡着了,发出均匀而细微的鼾声。
这熟悉的、代表安全的鼾声,此刻却无法给白露带来丝毫慰藉。她只觉得无边无际的孤寂和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淹没。她想哭,眼泪却好像已经流干了,只剩下干涩的刺痛。
就在这时——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从窗户的方向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某种极其轻巧的、金属与木质摩擦的,极其克制的“咔哒”声。
白露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她猛地绷紧了身体,惊恐万状地瞪向那扇紧闭的、被厚重窗帘遮盖的窗户,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不……不会的……不可能的……他……他怎么会……
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想要尖叫,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要逃跑,四肢却软得像棉花,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地,如同等待屠刀落下的羔羊,死死盯着那扇窗户。
窗帘纹丝不动。
但那细微的“咔哒”声之后,一切又归于沉寂。仿佛刚才那声响,只是她过度惊惧产生的幻觉。
时间在死寂中缓缓流逝,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白露的神经绷到了极限,几乎要断裂。
就在她快要被这无声的恐惧逼疯时——
窗户,那扇紧闭的、从里面闩死的雕花木窗,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极其平稳、悄无声息地,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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