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发现,自己开始对夜晚有了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的期待。
白日里,她依旧是那个病后初愈、深居简出的央金家小姐。在梅朵和拉姆嬷嬷的精心照料下,她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脸颊丰润了,眼眸也有了神采,甚至能在花园里短时间地散步了。央金夫人看着她好转,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又开始小心翼翼地与拉萨来的管家商议婚事的细节。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既定的轨道回归平静。
然而,只有白露自己知道,每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暖阁的窗帘落下,墙角那盏酥油灯亮起时,她的心便会悄然悬起,一半是残留的、对那夜闯入和冰冷宣告的畏惧,另一半……却是连她自己都难以理解的、细微的悸动与等待。
他会来吗?今夜会带什么来?是那种入口即化的奶糕,还是清甜的花蜜水?他会不会又……用那种让她心慌意乱的方式触碰她?
这种矛盾的心情,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让她在白日刻意维持的平静表象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和心不在焉。
这一夜,月朗星稀,初夏的风带着河谷草木的清香,温柔地拂过窗棂。
白露刚被梅朵服侍着洗漱完毕,换上了一身轻软的浅绯色细棉寝衣,外面松松罩了件月白绣缠枝莲的绸衫,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她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许久未碰的《萨迦格言》,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纸页,目光时不时飘向那扇紧闭的雕花木窗。
梅朵在外间整理床铺,轻微的窸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如约而至。
白露的心脏猛地一跳,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立刻坐直了身体,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浅色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向窗户。
窗帘纹丝不动。但下一秒,那道高大挺拔的黑色身影,已然如同融入月光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窗内,落地无声。
多吉今夜似乎有些不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穿着便于夜行的深色紧身衣袍,而是换了一身质地更挺括、剪裁利落的靛蓝色藏袍,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简洁的云纹,腰间束着镶嵌墨玉的宽皮带,显得身姿越发挺拔俊朗。他肩上似乎还披着一件颜色更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厚实斗篷。
他的目光扫过外间,确认梅朵已经睡下(梅朵近来似乎睡得格外沉,白露隐约觉得这可能和每晚悄然出现的安神香料有关),然后才转向软榻上的白露。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恰好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惯常的冷硬似乎褪去了一些,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或者说,是一种计划得逞般的笃定。纯黑的眼眸在看到她时,一如既往地深邃,但今夜那深邃中,似乎跳跃着一小簇不同寻常的、活跃的微光。
白露被他看得有些局促,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页,小声问:“你……你来了?”
多吉没有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迈步走到榻边,没有像往常那样单膝跪下,而是直接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她略显苍白的脸颊和那双带着怯意与好奇的浅色眸子上。
“穿好鞋。”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
白露愣住了。穿鞋?现在?他要做什么?
见她不动,多吉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有些不耐烦。“快点。”他又催促了一句,语气加重。
白露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该不会……又想做什么可怕的事情吧?难道要带她离开这里?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慌了神。
“去……去哪里?”她怯生生地问,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多吉看着她惊惶的模样,眼底那簇微光闪烁了一下。他没有解释,只是弯腰,从榻边拿起她那双柔软的羊皮绣花拖鞋,然后,竟直接半跪下来,握住了她一只纤细的脚踝。
“啊!”白露低呼一声,想缩回脚,却被他牢牢握住。他的手心依旧滚烫,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脚踝娇嫩的肌肤,带来一阵熟悉的、令她心悸的战栗。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揉搓,只是利落地将拖鞋套在她脚上,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却异常精准。然后是另一只。
穿好鞋,他站起身,顺手拿过榻上那件她用来保暖的白色羊羔毛斗篷,抖开,不等她反应,便披在了她肩上,将她裹了个严严实实,连兜帽都拉了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你……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白露被他的举动弄得更加慌乱,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不去……我要喊梅朵了……”
多吉的动作一顿。他低下头,兜帽的阴影下,他的脸离她很近,纯黑的眼眸深深看进她蓄满泪水的眼底。
“带你去玩。”他忽然说,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诱惑的意味,“去一个……你没见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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