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奉旨前来查阅“水利故纸”的侯爷,他提不起任何兴趣。
然而,蓝慕云的目标,根本不在那些治水方略上。
他利用“查阅景泰年间河道图”的借口,让老翰林将他引到了存放前朝旧档的“乙字号”书库。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书架高耸,仿佛一座座沉默的山。
蓝慕云没有急于寻找。他知道,真正的秘密,从不会被贴上“绝密”的标签,而是会像沙金一样,散落在无数看似无用的矿石之中。
他首先调阅了景泰末年江南地区的盐税记录。卷宗发黄,字迹模糊,记载着平淡无奇的官方税收,毫无异常。
接着,他又申请查阅了同一时期的漕运记录,重点关注从江南运往京城的官船。记录显示,那些船只运送的皆是粮食、丝绸等常规贡品。
最后,他要来了景泰末年,江南几位关键官员的任免档案,以及皇家内务府的开支流水。
老翰林打着哈欠,将一堆堆沉重的卷宗搬到他面前,腹诽着这位侯爷真是吃饱了撑的,查水利竟要看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东西。
蓝慕云在一张落满灰尘的长桌前坐下,将几份看似毫不相干的卷宗并排摊开。
烛火下,他的手指在不同的卷宗上缓缓移动,像一位经验丰富的猎人,在纷繁的雪地足迹中,寻找着那唯一一个属于猎物的痕迹。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一动不动。
两个时辰过去了,他只是偶尔翻动一页书。
就在老翰林已经趴在远处桌上发出轻微鼾声时,蓝慕云的指尖,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三个不同的点上。
第一,盐税记录显示,景泰二十七年,江南盐税总额平稳。但其中一个名为“海陵”的小盐场,产量却莫名锐减九成,文书标注为“坍塌荒废”。
第二,漕运记录显示,同年,数艘来自海陵港的官船,载重极大,申报货物却是“南珠”,一种体积小重量轻的奢侈品。
第三,内务府开支流水上,一笔用于“修缮西苑”的巨额款项,其拨付日期,恰好在海陵盐场“坍塌”之后。而负责此事的,正是当时还是太子的乾元帝长子。
盐场坍塌,却有重载船只离港;申报的是珍珠,重量却堪比铁石;朝廷的钱袋子突然瘪了,太子的私人小金库却鼓了起来。
三个看似孤立的点,在蓝慕云的脑中,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联了起来。
盐,国之命脉。私盐,足以动摇国本。
这便是《景泰遗案》的真相——前朝太子,联合江南世家,以盐场坍塌为幌子,行私盐贩运之实,中饱私囊。而当今太子一派中,势力最大的江南世家,正是当年海陵盐场的幕后掌控者!
蓝慕云缓缓合上卷宗,指尖在落满灰尘的封皮上轻轻敲击。他没有找到一本叫《景泰遗案》的书,但他用一个晚上的时间,亲手将这桩被尘封了三十年的罪恶,从故纸堆里,重新拼凑了出来。
他将所有卷宗归位,不留一丝痕迹地走出文渊阁。
夜色已深,他抬头望向江南的方向,双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叶冰裳……我的好夫人,现在的你,在做什么呢?京城的舞台,我已经为你搭好,你应该也快想明白,你真正的战场,在何方了吧?
我在江南,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希望你,会喜欢。
……
神捕司,密档房。
叶冰裳独自一人坐在昏黄的烛火下,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背后那面挂满了案卷的墙上,显得孤单而萧索。
-
她的面前,摊着几样东西。
江南灾区的最新奏报,字字泣血。
京城街巷的情报汇总,句句诛心。
还有兄长叶孤城那件早已干涸变色的血衣,无声地嘲讽着她的无能。
叶冰裳比任何人都清楚,那首诗,字字慈悲。若非亲眼见过蓝慕云在刑房中冷酷如魔的一面,若非这件血衣的存在,连她自己,恐怕都会被那诗中博大的情怀所打动。
可现在,这首诗越是广为传颂,她就越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蓝慕云正在用他亲手制造的灾难,为自己编织一件刀枪不入、闪耀着圣光的金色外衣。
五十万两白银,收买了民心。
一首旷世悲歌,掌控了士林。
一位聪慧的公主,在宫中为他充当喉舌。
-
他几乎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他所有表演的舞台,都建立在江南百万灾民的尸骨之上!
叶冰裳闭上眼睛,脑中飞速盘算着眼下的局势。
在京城,她已经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她没有任何直接证据。此刻的任何指控,都会被当成是“妒妇的污蔑”,让她从一个传奇,变成一个笑话。到那时,别说为兄长报仇,她连自己神捕司统领的位置都保不住。
不行!绝不能在京城与他缠斗!
这里,已经变成了他的主场。
叶冰裳猛地睁开眼睛,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最后一点柔软也已褪去,只剩下如冰棱般锐利的决断。她的视线,像一把解剖刀,落在了桌上那份来自江南的灾情奏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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