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苏砚感觉到苏棠握着蜡笔的手，忽然有了一丝极细微的、主动的力道。
她心中一颤，几乎不敢相信。
她看到苏棠的笔尖，在那个“家”字的最后一横上，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就是现在！
然而，就在笔尖即将触及终点，完成那最后一笔的瞬间——“吱呀”一声，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瘦弱的女孩站在门口，逆着走廊惨白的光，像一个单薄的剪影。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半截同样是绿色的蜡笔。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一步步、颤抖着走到书桌前。
她的目光落在苏棠刚刚写完的那个“家”字上，仿佛看到了什么无比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抬起自己的手，在那歪歪扭扭的“家”字旁边，用尽全力，笨拙地写下了三个字——林知遥。
最后一笔的捺，被她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只急于挣脱牢笼的鸟儿，想要振翅飞翔。
写完，她手中的半截蜡笔滚落在地。
女孩抬起头，看向苏砚，两行清澈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滑过她苍白的小脸。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清晰：“妈妈说……你要教我写名字。”
苏砚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知遥……这是陆知遥的名字。
她缓缓蹲下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轻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看着她，沉默了许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她才终于用微弱的气息吐出两个字：“……林小遥。”
几乎在同一秒，周远的耳机里响起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截获B7房间远程指令，指令内容：终止。数据库匹配成功，自动上传一份加密日志，命名：SY072 记忆抑制协议解除。”
周远立刻点开日志附件，那是一段被尘封的视频。
画面中，是陆知遥的脸，她消瘦了许多，但眼中含着温柔的笑意，也含着泪水。
她对着镜头，仿佛在对未来的某个人说：“如果有一天，她能亲手写下我的名字，不管写得对不对，都说明她还记得我。拜托了，解除协议，让她……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第二天清晨，市纪委联合公安部门的车辆呼啸而至，对疗养院B区进行了闪电般的突击查封。
行动异常顺利，大量关于“白塔项目”的原始资料被起获，堆满了物证室。
胜利似乎来得太轻易了。
裴溯坐在堆积如山的文件前，一页一页地翻阅着。
直到他拿起一份核心成员的名单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名单上，所有需要签名的位置，都是空白的。
纸张完好，没有任何撕毁的痕迹，它们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签上任何名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用打印机打出的备注，像一个冰冷的嘲讽：
“真正的名单，不在纸上，在孩子记得的地方。”
裴溯猛地抬头，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洒在疗养院空旷的操场上。
苏棠正牵着林小遥的手，两个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格外温暖。
她们蹲在沙地上，共用着一支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绿色蜡笔，正一笔一划地，在金色的沙砾上，共同书写着那个简单的字。
阳光有些灼热，将两个孩子的脸颊映照得红扑扑的。
裴溯看着苏棠脸上那从未有过的、纯粹的笑容，心中稍感慰藉。
也许，这才是一切的答案。
然而，他的视线不经意间凝固了。
他看到苏棠在写完一笔后，停了下来，下意识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她的笑容似乎也因此变得有些恍惚。
裴溯的眉心微微蹙起。
阳光太烈了，他想。
或许，仅仅是阳光太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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