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岩沉默了几秒。
“她在哪?”
「不在这。」沈念说,「但她一直在看。你走到哪,她看到哪。」
沈岩低下头,看着水里的倒影。
那个瘦了、黑了、眼睛亮了一点又空了一点的自己,也在看着他。
“妈,”他轻声说,“我在这儿。在你小时候玩过的那条河边。”
水里的倒影晃了晃,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他在抖。
“你说,空了才能装新东西。我现在空了。但新东西还没装进来。”
“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水没有回答。只有风,从远处吹来,吹皱那一小片水面,把倒影揉成一团模糊的光。
沈岩看着那团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两枚石头从水里拿出来,握在手里,站起来,往回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他在走。
这就够了。
---
晚上,沈远炖了一锅肉。
不是什么名贵的肉,就是镇上买来的猪肉,加上土豆、萝卜、粉条,一锅乱炖。但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老黄趴在灶台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沈岩坐在灶台边,帮着添柴。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把他照得忽明忽暗。
“你小时候,”沈远一边搅锅一边问,“做过这种事吗?”
沈岩想了想。
“没有。”他说,“我爸不会做饭。小时候都是吃食堂,长大了吃外卖。”
沈远点了点头。
“城里人都这样。”他说,“不做饭,不种地,不看天。不知道柴火是什么味儿,不知道土是什么味儿,不知道下雨之前蚂蚁会搬家。”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肉,声音很平静:
“我叔说过,人得和土地连着。连着,才不容易飘走。”
沈岩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看着那些木柴被烧成红彤彤的炭,看着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
“我现在连着吗?”
沈远想了想。
“还差点。”他说,“但比之前强。你刚来的时候,像个没根的东西,飘着。现在沉下来一点了。”
沈岩沉默了几秒。
“怎么才能沉下来?”
沈远往锅里撒了一把盐,搅了搅。
“待着。”他说,“多待待,就沉下来了。”
沈岩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你沉下来了吗?”
沈远点了点头。
“沉下来了。”他说,“我叔在的时候,我还是飘的。他走了之后,我得守这间老宅,守那棵槐树,守这条老黄。守着守着,就沉下来了。”
他舀了一勺汤,尝了尝,又加了一点盐。
“人总得守点什么。”他说,“守着了,就不飘了。”
沈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两枚石头。
温润的那枚,虚无的那枚。
他守着什么?
他守着她。守着那扇门里的阳光。守着那些从弹片下慢慢长回来的记忆。守着这个叫沈念的、从脏东西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守着。
守着,就不飘了。
---
那天夜里,沈岩又做梦了。
梦里他站在那棵守村槐下面,看着远处的山。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成一片橙红色,把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低下头,看见地上有三块石头。就是树下那三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他坐过的那三块。
但石头上坐着人。
第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老人。很老,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槐树的树皮一样深。他看着沈岩,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块石头上,坐着叔公。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旧式对襟衫,手里捧着一杯凉茶,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三块石头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裙子,头发在风里轻轻飘动。她看着他,笑着,眼睛很亮。
是他妈妈。
沈岩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个不认识的老人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像风吹过枯叶:
“你来了。”
沈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人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们都在等你。”他说,“等了很久了。”
沈岩看着他。
“你是谁?”
老人笑了笑。
“我也是守村人。”他说,“比你们早很多年。这棵槐树,是我爷爷的爷爷种的。种的时候,就知道会有人等。”
他指了指叔公。
“他等了你八十年。”
又指了指沈岩的妈妈。
“她等了你十九年。”
最后指了指沈岩。
“你也在等。”
沈岩愣了一下。
“我等什么?”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等你该等的人。”他说,“等你该守的东西。等你有一天,也坐在这石头上,看着远处的路,等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归人。”
沈岩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那三块石头,看着坐在上面的三个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