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砸在梧桐叶上，噼啪作响，转眼就织成道白茫茫的雨帘。林溪抱着刚买的菜苗站在屋檐下，塑料育苗盆上沾着泥点，翠绿的辣椒苗和番茄苗在雨里轻轻颤，像群怯生生的绿精灵。
江熠举着伞从雨里冲过来，蓝白格子伞面被风吹得翻卷，裤脚已经湿了大半，贴在小腿上。“等很久了？”他把伞往她头顶倾斜，伞骨撞到她的肩膀，带着点雨的凉，“刚才在农资店挑肥料，耽误了会儿。”
两人踩着积水往宿舍楼后的小菜地走，伞下的空间很小，林溪的胳膊时不时碰到他的袖子，湿冷的布料蹭得皮肤有点痒。菜地里的土被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陷下一个个小坑，混着青草的腥气，像把整个夏天的湿润都踩在了脚下。
“就种这儿吧，”江熠放下手里的肥料袋，用铁锹在墙角挖了片方方正正的地，“靠墙能挡点风，阳光也够。”他弯腰翻土时，伞沿的水珠滴在他的后颈，顺着衣领往下滑，洇开片深色的痕。
林溪蹲在旁边拆育苗盆，指尖沾着湿润的泥土，把辣椒苗小心地放进挖好的小坑里。江熠忽然凑过来帮她扶苗，掌心的温度透过幼苗的茎传过来，像股微弱的电流。“根要舒展些，”他的声音在雨帘里显得格外近，“这样才能扎得深。”
雨越下越大，砸在化肥袋上发出咚咚的响。江熠从背包里掏出块塑料布，往两人头顶一撑，临时搭成个小小的避雨棚。塑料布上的水珠顺着边缘往下滴，在他们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两张挨得很近的脸。
“你看这颗番茄苗，”林溪指着株带着花苞的幼苗，叶片上的绒毛沾着雨珠，像撒了把碎钻，“说不定下个月就能结果。”
江熠赶紧掏出画本，铅笔在潮湿的纸页上沙沙响，很快画好了株番茄苗，旁边画了个小小的红番茄，还特意点了几粒黑籽。“等结果了，就摘最大的那个给你，”他说，笔尖在番茄旁边画了个笑脸，“像这个表情一样甜。”
种完最后棵苗时，两人的鞋都沾满了泥，裤脚能拧出水来。江熠把铁锹往墙角一靠，忽然从包里掏出个小陶罐，里面装着些褐色的颗粒。“这是草木灰，”他抓了把往菜根处撒，“我妈说这个能防虫，比农药管用。”
草木灰的气息混着泥土的腥，在雨里漫开来。林溪忽然发现他的画本上沾了块泥渍，像朵小小的花。他却毫不在意，翻到前一页给她看：上面画着片被雨水打湿的麦田，田埂上有两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雨帘深处。
“这是上周去郊外画的，”他指着脚印说，“像不像我们现在的样子？深一脚浅一脚，却一直走在一起。”
雨渐渐小了些，阳光从云缝里钻出来，在雨珠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江熠收起塑料布，露出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天空。“你看那边，”他指着东边的天际，一道淡淡的彩虹挂在楼顶，像座易碎的彩桥，“芒种的彩虹，据说看到的人会有好收成。”
林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彩虹的颜色很淡，却足够让人欢喜。她忽然想起去年芒种，两人在图书馆整理旧书，他从本民国课本里翻出片干荷叶，说“留着夏天包粽子”，结果荷叶被她夹在诗集里，成了最特别的书签。
“给你的芒种礼物，”江熠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是枚用陶土捏的小锄头，比惊蛰那把更小，锄头刃上刻着片小小的叶子，“迷你版的，以后给菜苗松土用，不会伤着根。”
小锄头的陶土还带着点潮，林溪把它放进围裙口袋里，刚好和之前的麦秆戒指挨在一起。她忽然发现他的指尖缠着圈创可贴，边缘还沾着点血渍：“怎么弄的？”
“刚才挖地时被铁锹划了下，”他把手往身后藏了藏，笑得有点不自然，“小伤口，不碍事。”
林溪赶紧从包里掏出碘伏和新的创可贴，拉过他的手小心地换。他的指尖沾着泥土和草汁，创可贴撕下来时，伤口还在渗血，看得她心里一紧。“下次小心点，”她的声音有点软，“铁锹那么锋利。”
“知道了，”他任由她摆弄自己的手，眼里的笑意像雨后的阳光，“有你给我贴创可贴，划一下也值。”
收拾东西往回走时，菜地里的幼苗在微风里轻轻晃，像在朝他们点头。江熠背着铁锹走在前面，林溪拎着空育苗盆跟在后面，两人的脚印在湿漉漉的田埂上并排延伸，像条没写完的诗行。
“去吃粽子吧？”林溪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被雨后的风裹得有点清，“食堂今天做了蜜枣粽，粽叶的香飘了一路。”
“好啊，”江熠笑着回头，伞上的水珠滴在他的睫毛上，“还要买两袋冰豆浆，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那种，配粽子正好。”
晚风里，泥土的腥气还没散尽，彩虹的余光落在两人的脚印上，像撒了把碎金。林溪知道，这芒种的雨帘，这田埂上的脚印，还有这枚带着体温的小锄头，都会像菜苗的根一样，在时光里悄悄扎深，长出越来越繁茂的枝叶，陪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夏天，走向所有藏在雨帘与彩虹里的，关于彼此的明天。
回到宿舍，林溪把小锄头放在书桌上，旁边摆着江熠画的番茄苗小像。她翻开《我们的故事》，在最新一页贴上菜苗的照片，旁边写下：“夏天最踏实的不是饱满的果实，是他为菜苗松土时被划伤的指尖，是雨帘里挨在一起的肩膀，比任何承诺都让人安心。”
窗外的阳光把水珠照得发亮，像撒了满地的星星。她知道，属于他们的故事，会像这雨后的菜苗一样，在时光里愈发茁壮，把每个湿润的瞬间，都酿成独一无二的生机，走向一个又一个，被爱填满的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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