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的太阳像个烧红的铁球，把柏油路烤得软塌塌的，脚踩上去能留下浅浅的印子。空气里飘着股柏油被晒化的怪味，混着远处卖冰棍的推车传来的甜香，闷得人胸口发堵。蝉鸣从凌晨就没歇过，像是无数把小锯子，在耳边“吱啦吱啦”地拉着，吵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林溪背着帆布包刚走出校门，就看见巷口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个身影，蓝白校服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像洇开了块深色的云。是江熠。他身边摆着个粗陶大缸，缸沿搭着块湿毛巾，里面沉着五六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瓶身裹着层厚厚的水珠，顺着缸壁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
“林溪！这边！”他仰头朝她喊，额角的汗珠滚到下巴，滴在青石板上，洇出个深色的点，很快又被晒干，只留下淡淡的痕。他手里攥着个铁皮勺子，正一下下搅着缸里的水，“快过来，我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冰得能冻掉牙，你摸摸这瓶子。”
林溪走过去，帆布包带子勒得肩膀有点疼，她腾出一只手，指尖刚碰到瓶身，就被冰得“嘶”了一声，赶紧缩回来。水珠沾在皮肤上，凉得像贴了块冰，顺着胳膊往下窜，把满身的热气压下去不少。“井水泡的？”她拧开瓶盖，“滋啦”一声，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还带着橘子的甜香。
“嗯，”江熠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滚动得飞快，瓶身的水珠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流，滑进衣领里，“夏至的井水最养人，比冰箱里冻的还带劲。你看这水——”他指着旁边的井，井口盖着块大石板，边缘还挂着湿淋淋的井绳，“刚提上来的水，清得能看见底，泡出来的汽水带着点井水的甜，你尝尝就知道了。”
林溪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橘子的甜混着点说不出的清冽，果然比平时喝的爽口。她靠在老槐树上，树荫不大，却刚好能遮住头顶的太阳。树影里，江熠正蹲在井边淘米，白花花的米粒在木桶里晃出细碎的光，他手腕一转，米糠顺着水流漂走，在水面上打着旋儿。
“晚上吃凉面，”他头也不抬地说，“我妈说夏至要吃凉面，顺顺气，不然天太热容易上火。她早上就把面和好醒着了，等下我爷回来擀，他擀的面条薄得能透光。”
“加麻酱吗？”林溪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石子在青石板上滚了几圈，撞在缸壁上弹回来。“上次你拌的麻酱太稠了，拌不开，面条都坨成一团。”
“这次稀点，”他捞起米沥水，木桶底的水珠滴在井台上，“我妈刚炸了花椒油，说拌在面里香得很。对了，还切了黄瓜丝、胡萝卜丝，都是你爱吃的脆的。哦，还有我爷早上钓的草鱼，我妈说做糟鱼，用井水镇着，等下挖出来，糟香得能多吃两碗饭。”
他说着，起身往瓜田那边走，“我妈种的西瓜，刚摘了两个埋在井边湿土里，等下挖出来吃，保准沙瓤的。”瓜田离井不远，就在巷尾，绿油油的瓜叶间，圆滚滚的西瓜藏在底下，江熠弯着腰，手指敲着瓜皮，“砰砰”的声，像是在和西瓜说话。他挑了两个纹路深的，抱起来往回走，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脸都憋红了。
“放这儿？”他把西瓜放在井边的湿土里，用脚踩实了，“这样等下挖出来，瓜皮上的白霜都带着凉气，咬一口，能从嗓子眼凉到肚子里。”
日头慢慢往西沉，没那么毒了，井边渐渐聚了不少人。街坊们提着菜篮来打水，塑料桶碰撞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王奶奶拎着只老母鸡，说是给儿媳妇补身子，鸡扑腾着翅膀，鸡毛飞了江熠一肩膀。“熠小子，又给你对象冰汽水呢？”王奶奶笑得眼睛眯成条缝，“这丫头看着真俊，啥时候办事啊？”
江熠的脸“腾”地红了，挠着头说：“王奶奶您别瞎说，我们同学。”林溪也赶紧低下头，假装看井水，井水里映着天，蓝盈盈的，还有几朵云在慢慢飘。
江熠他妈挎着篮子回来，篮子里装着刚买的香椿芽和黄瓜，绿油油的。“溪丫头来啦？”她笑着打招呼，“晚上在这儿吃饭，阿姨给你拌凉面，多放麻酱。”
“阿姨好。”林溪赶紧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快坐快坐，”江熠妈把菜放在井台上，“熠小子说你爱吃脆的，我特意多买了点黄瓜，刚从地里摘的，还带着刺呢。”她拿起根黄瓜，用井水冲了冲，递给林溪，“擦擦就能吃，甜得很。”
林溪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江熠赶紧伸手用手背帮她擦掉，指尖的凉混着他掌心的热，激得她打了个颤。“谢……谢谢。”她结结巴巴地说。
江熠妈在一旁看得直笑，转身去厨房忙活了。江熠蹲在井边，继续摆弄他的西瓜，“我爷说夏至的虾最肥，明天去河湾摸虾吧？炒韭菜，香得能多吃两碗饭。”
“嗯。”林溪点头，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夕阳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淡淡的影。蝉鸣还在吵，可不知怎么，就觉得没那么刺耳了。井水的凉气顺着脚底往上爬，混着西瓜的甜、花椒油的香，还有江熠指尖残留的温度，把这燥热的夏至，酿成了心里头一点说不出的甜。
天黑透时，凉面端上了桌，井水镇的西瓜也挖了出来，“嘭”地一拍，瓜裂开道缝，红瓤的汁水顺着缝往下淌。林溪咬了一大口，甜丝丝的凉意在嘴里炸开，籽都顾不上吐。江熠看着她，自己也拿起一块，笑得像偷吃到糖的孩子。蝉鸣还在树影里翻涌，可井边的灯光暖融融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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