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的平静，只维持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浓得化不开的江雾再次笼罩了整条水道，这雾不再是往常的灰白，而是泛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淡赭色，像是掺入了极细的铁锈粉末，吸入肺里带着一股沉闷的金属腥气。
江流看似平缓，水下却暗涌丛生，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河床深处烦躁地搅动。
苏璃站在重新修补好的捞尸船头，指尖拂过冰冷的船舷。
那场惊天动地的归墟爆炸似乎抽干了这片水域所有的“异常”，连往日里若有若无的阴冷感都消失了。
但她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太安静了，安静得令人窒息，仿佛整条长江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小王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捧着的罗盘已经换成了新的，但指针依旧死气沉沉地耷拉着，偶尔神经质地抽搐一下，指向毫无规律的方位。
“苏队，声呐还是老样子，下面干净的出奇，连条像样的鱼群都没有。
但是…”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但是水温不对，表层水温比昨天又降了半度，这不合季节。”
不合常理，即是异常。
这是陈九河教会他们的。
苏璃的目光投向江面。
赭色的雾气在水面流动，偶尔聚拢，又会诡异地散开，在那短暂的缝隙间，她似乎看到水下有巨大的、模糊的阴影一闪而过，但那影子移动的方式绝非任何已知的生物，更像是一片…移动的深水区？或者说，是江水本身在凝聚成形？
她用力眨了眨眼，那异象又消失了。
“继续监测。”苏璃的声音有些干涩，“任何细微变化都要记录。”
陈九河消失了，连同那枚融合了至亲魂魄的归墟钥。
没有遗体，没有遗物，甚至没有留下丝毫魂魄消散的常规迹象。
他就那样投入了毁灭的光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局里已经初步将他的状态定为“因公失踪，推定牺牲”，但苏璃拒绝签署那份文件。
她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或者说，那种层级的“存在”，其消亡的方式，或许本就超出了人类的认知。
黄昏时分，第一批诡异的“东西”出现了。
是上游的渔民先发现的。
几条小渔船慌不择路地靠向苏璃他们的巡逻艇，船老大脸色煞白，指着身后的江面，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苏璃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赭色的雾气边缘，江水上漂浮着一些苍白的碎片。
起初以为是垃圾或是死鱼，但等距离拉近，所有看清那东西的人，胃里都一阵翻腾。
那不是鱼，也不是任何动物的残肢。
那是一片片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东西，质地像是某种压实的纸张，又像是浸透了油脂的皮革，苍白中透着蜡黄，边缘卷曲。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片“碎片”上，都清晰地印着某种“痕迹”。
那是一些无法辨认的文字符号，扭曲盘绕，看久了竟让人头晕目眩；
有的是极其逼真却完全陌生的狰狞面孔，痛苦地扭曲着；
有的则像是某种地图的残片，勾勒出绝不属于现实地理的诡异河道与深渊…
它们无声地随着江波起伏，密密麻麻，铺满了很大一片水域，散发出一种陈年档案库混合着死水淤泥的沉闷气味。
“是…是书页吗？”小王戴着橡胶手套，用长钳小心翼翼地从水里夹起一片。
那碎片离开水面的瞬间，竟微微卷曲了一下，像是拥有某种脆弱的生命。上面的一个扭曲符号在夕阳余晖下闪过一道暗红的光。
“不像…”苏璃眉头紧锁，她强忍着不适仔细观察，“这材质…更像…皮？”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什么皮能漂浮在江水上，还印着这种东西？
“带回去，立刻送检。”苏璃命令道，但心里清楚，常规的检测恐怕查不出任何结果。
更多的报告在随后几个小时里陆续传来。
下游的水文站报告，检测到持续的低频震动，源点模糊，似乎遍布整段江底，震动波形奇特，从未被记录过。
几个沿江的夜间施工队紧急求助，说总听到江心里传来模糊不清的絮语声，像是很多人在水下激烈地争论着什么，用的是一种完全听不懂的语言，听得人心烦意乱，甚至有人出现呕吐、流鼻血的症状。
而最让苏璃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凌晨时分接到的一个老渔民的电话。老人住在偏僻的江岔子里，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断断续续。
“水…水鬼…不是以前那种…”老人喘着粗气，“它们…它们在往上爬…但又不像是要害人…”
“它们是什么样子？”苏璃握紧了电话。
“看不清…雾太红了…就看见一个个水淋淋的影子，从江里上来，沿着滩涂走…排着队…往…往镇子后面的老坟山那边去了…”
老人几乎要哭出来，“它们走过的地方，滩涂上会留下一个个印子…不是脚印…是…是字！是那种歪歪扭扭，谁也不认识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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